徽州府六县中,祁门不算最出名的,却是最有脾性的一个。
打从城东北那座祁山和西南那道阊门得了这个名字起,一千二百多年了,这地方的人就一直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山高路远,倒也养出了一股子不紧不慢的笃定。你要是头一回到祁门来,听当地人讲“囟”,你得愣一愣才晓得是在说小孩子;听人骂“盗渠”,你也得缓一缓才明白是在说坏人。祁门方言里把“懂人”念作笨人的意思,“好茶是个宝,越吃越不饱”,这样的老话随口就来,本地人一听就笑——外地人却未必听得明白。
这种“听不明白”恰恰是祁门的好,就像老茶泡开的那股子香气,急不来,得慢慢咂摸。
先从西边说起。祁门西乡有句老话流传了不知多少代——“一文堂,二渚口,三彭龙,四历口”。这说的可不是什么朝廷排位,而是当年这些村落在这一带的殷实程度和声名位次。文堂排在最前头,那可是有道理的。闪里镇的文堂古村,坐落在仙寓山脚下,宋时就属仙桂上乡昼锦里。村里头姓陈的人家居多,听老一辈讲,文堂陈氏是坑口竹阳坑始祖唐英烈侯彦文公的后裔,北宋徽宗年间由陈嘉言迁居过来,子子孙孙开枝散叶,慢慢把村庄养得兴旺了。
文堂村前,三溪河逶迤东去,碧波粼粼,河堤上杨柳依依。村子虽不大,可当年祠堂林立,仁和堂、修睦堂、光裕堂、一本堂、敦本堂、四维堂、永锡堂,还有那些支祠日新堂、新馨堂、敦宝堂、惊庸堂、本政堂,数都数不过来。如今多半只剩残垣断壁了,可永锡堂还在。那祠堂建在明洪武年间,取《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的句子作名,门前那对汉白玉石鼓,说是从江西那边弄来的,来路颇有些传奇。年初四祭祖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穿戴齐整,抬着三牲,在祠堂里行三献礼,读祭文、讲古辞、奏古乐,三拜九叩,一丝不苟。那种场面,外人看着新鲜,本地人却觉得稀松平常——年年来这一出,老祖宗的规矩,丢不得。
再往下走,闪里镇的坑口村更是有来头。文闪河呈S形绕村而过,两岸古木参天,翠竹掩映,粉墙黛瓦的屋舍倒影在水里,野鸭游过,白鹭飞过,像一幅会动的画。坑口的故事要从南宋说起。相传宋钦宗做过一个梦,梦见与一位骑鹿仙翁下棋聊天,随后一同骑鹿南巡,路过坑口时,见此地山环水绕、风光旖旎,大悦。那时岳飞正好在坑口安营扎寨,于是皇帝便下了圣旨,叫岳飞在村口建一座城楼,御笔题词“骑鹿阁”。这事是不是真的,没人考证得清楚,可坑口人讲起来个个信誓旦旦,眼睛里都带着光。
坑口还有一座会源堂古戏台,建于明万历十五年,前戏台、后祠堂,是这一带独有的格局。戏台顶上有个穹形藻井,既好看又能扩音,梁柱上雕满了花鸟人物,两侧厢房是乐师坐的地方。戏台墙上留着各戏班的手笔题壁,清同治、光绪年间的字迹还在,是研究地方戏的宝贝。想当年,逢年过节,锣鼓一响,四乡八邻的人都赶来看戏,热闹得很。会源堂边上的陈氏宗祠建得更早,宋时就立起来了,祠前广场当年是水码头,据说“日捎百船,夜宿百客”,往来的商船经文闪河直通江西景德镇。如今水运虽已不兴,可那种水陆交汇处的繁华气韵,似乎还隐隐约约留在风里。
说起戏,就不得不提历口镇的历溪村。历溪坐落在牯牛降山脚下,四周群山环抱,藏在深山里,倒像个不愿与人打交道的隐士。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却是中国戏曲活化石“目连戏”的发源地,村里至今还有个完整的目连戏班,一座古戏台。目连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惯了流行歌的人多半觉得太古旧,可你要是静下来听一会儿,就觉着那腔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像是山间的雾,缠绕着人不肯散。
祁门还有一种舞蹈叫扑蝶舞,最早流行在历口镇的彭龙一带。四个姑娘一手捏着花蝴蝶,一手摇着圆纸扇,边扑边唱,唱的是一年十个月的花名和农事。三月里唱的是“姑嫂二人忙采茶”,动作轻快,曲调婉转,后来被祁门的文艺工作者整理出来,在省里拿过奖,祁门人自己反倒不大提了,觉得就是农闲时闹着玩的东西。可就是这些“闹着玩”的东西,才最有烟火气。
祁门人跟茶的缘分,那是生下来就注定了的。祁门话里“吃茶”两个字,听着就比“喝茶”要实在些。过去西乡人有一句话:“假忙三十夜,真忙摘茶叶”。说的是过年那点忙算什么,到了采茶的季节,那才是真正的大忙。谷雨前后,茶山上到处是人影晃动,采茶女们戴着草帽、穿着蓑衣,不管天晴下雨都守在茶地里。翠绿的茶山上飘着采茶歌,这边山头唱着“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那边山洼接着“采得多来手臂痛,采得少来妈要骂”,调子悠悠的,传出去老远。还有一首童谣,连小孩子都会唱:“正月正,闹花灯;二月二,百花争;三月三,红绿果;四月四,谷雨茶”。
采回来的茶叶要经过萎凋、揉捻、发酵、烘干,才算初制完工。之后还得筛分、切断、风选、拣剔、复火、匀堆,前前后后十几道工序,全靠手上功夫,所以祁红又叫“祁门工夫”。制成的祁红色泽乌润,条索紧细,泡出来汤色红艳,闻着有一股花果香,茶师们说那是“祁门香”,世界三大高香红茶里头排第一。箬坑乡那边的人制茶也是一把好手,可箬坑话跟历口话又不一样,祁门话“十里不同音”,箬坑话的韵母系统和历口话就有差异,本地人竖起耳朵听,有时候也搞不太明白。
新安镇高塘村有一种嵌字豆糖,堪称一绝。那糖里头嵌着字,咬一口下去,糖化了,字还在,真叫“咬文嚼字”。高塘人自家有句话说:“无肉丝糕无年味”。肉丝糕是用糯米做的,加上肉丝,放在炉子上烤得Q弹软糯,咬一口满嘴香。还有中和汤、臭鳜鱼、葛粉圆子、烂腌菜煮豆腐,都是祁门人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口味。逢年过节,祁门东街上一溜儿摊子支起来,中和汤在锅里咕嘟冒泡,肉丝糕烤得外焦里嫩,字豆糖的摊主忙得转不开身,整条街香气扑鼻,走一圈下来手里拎满了,怀里揣满了,心里也满了。
渚口乡的古民居更是值得一说。渚口村已有千年历史,村里头鹅卵石与青石板相间的小径,粉墙黛瓦的古民居,依山傍水,相映成趣。贞一堂和一府六县是村子里保存最好的两处古建,吸引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专程来看。渚口一带至今还有不少清代以前的老宅子,雕梁画栋,门楣上刻着吉祥图案,虽有些斑驳了,可那股子气派还在,像是沉默的老人,不轻易开口,可一开口就是满腹的故事。
坑口、渚口、历溪、环砂、奇岭、芦溪……这些古村落里都藏着古祠堂、古桥、古牌坊,依山傍水,各有各的气韵。环砂村的叙伦堂是全国独一份的双姓宗祠,程姓和傅姓同在一个祠堂里祭祀,这在别处可没见过。溶口乡奇岭村更是幽静,整个村子呈L字形,奇源河穿境而过,三个村像串在一根线上的珍珠,安静得让人不忍高声说话。
祁门孩子们小时候玩的游戏,跟别处也差不多。男孩子最稀罕打陀螺,用一根绳子在陀螺上绕几圈,用力一拉,陀螺就在地上呼呼地转起来,然后用鞭子不停地抽打,它就转个不停。滚铁环也是男孩子的拿手好戏,用一根粗铁丝扭成的铁钩钩住铁环,推着它满村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女孩子们则喜欢跳房子,在地上画好格子,单脚跳过去跳过来,嘴里还念着“一二三,跳起来”,笑声脆得像铃铛。还有些孩子喜欢翻花绳、抓石子儿,这些都是不花钱的乐子,可比现在的手机游戏好玩多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祁门风物的一个边角。这地方的好,你得来了才知道。踏着青石板路走一走,吃一碗中和汤,听一曲采茶歌,看一场目连戏,闻一闻老宅子里的木香,再用祁门话跟当地人打声招呼——“喏,来了哇”——虽然你未必说得好,他们也会笑着回你一句:“来吃茶。”
乡愁这东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是嵌在字豆糖里头的甜,是藏在肉丝糕里头的糯,是飘在茶山上的那声“咿呀嗬嗨”,是溶在老祠堂墙根下的一抹青苔。祁门人说“真忙摘茶叶,假忙三十夜”,可说到底,真正让人心里忙活的,不就是这些朴朴素素的老东西么?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若是赶上清明前后,还能听到茶山上飘来的那首老歌——
“哪儿的红茶最著名,天下数祁门,种茶靠我们农民,做茶靠我们工人……”
调子不高不低,刚好够你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