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到处封山闭庙,这动静真不小 别以为这只是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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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带队做田野调查,总能碰见些所谓高端驴友,拿着极其专业的设备,专门往没路的深山里扎。现在露营徒步全面叫停,部分寺庙也暂缓接客了。

刷手机的时候,总能在各个户外群、社交平台上看到抱怨的声音,有人说管得太宽,连进山的自由都没了;有人说这就是一阵风,风头过了就好了;还有人晒出自己十几万的户外装备,骂骂咧咧地说钱白花了,连个山都进不去。

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只是默默划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一阵风,是早就该扎紧的篱笆,是被那些所谓的“高端玩家”逼出来的无奈之举。我在省社科院做了二十多年的民俗文化田野调查,秦岭、大巴山、横断山脉、闽北深山、浙南古村,国内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深山老林,我几乎跑了个遍。这二十多年里,我见过太多拿着顶级装备、却连最基本的敬畏心都没有的驴友,也亲眼看着那些原本清净的深山、古朴的小庙,是怎么被一点点搅得乌烟瘴气,最后不得不闭门谢客的。

我第一次对这些所谓的“资深驴友”产生颠覆性的认知,是2015年在秦岭太白山南麓,我们带队去调查一个快消失的古栈道村落。

那时候秦岭的户外徒步已经火了,鳌太线是无数驴友心里的“圣地”,但我们要去的村子,在鳌太线旁边一条完全未开发的山沟里,连护林员都很少进去,只有当地采药的山民知道路。出发前,我们按规矩提前跟当地的林业站、村委会、保护区管理局都备了案,路线、时长、人员名单,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村里还特意给我们找了个熟悉山路的老向导,姓王,在山里住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条沟沟坎坎。

进山的第三天,我们在一处山涧边扎营,刚搭好帐篷,就听见山沟那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还夹杂着对讲机的呼叫声。王向导当时脸就沉了,说:“坏了,这地方除了采药的,没人来,肯定是那些瞎闯的驴友,又往禁区里钻了。”

没过十分钟,一队人就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一共六个人,全是一身顶级装备,登山鞋是大几千的进口款,背包都是专业的重装款,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卫星电话、运动相机,连帐篷都是轻量化的高山帐,一套下来少说十几万,看着比我们这些专业做调查的设备都齐全。

可他们的状态却狼狈得很,浑身是泥,有个人的腿一瘸一拐的,脸上全是慌色,看见我们,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冲过来问:“兄弟,你们知道往鳌太线怎么走吗?我们迷路了,水和食物都快没了。”

王向导当时就火了,指着他们骂:“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保护区核心区?不让进不知道?这山沟里连路都没有,熊和野猪都常来,你们不要命了?”

领头的男人一脸无所谓,摆了摆手说:“大爷,我们都是玩了十几年户外的,专业的,就是想走条没人走过的路线,挑战一下自己。你要是知道路,给我们指一下,回头我们给你钱。”

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得人心里直犯膈应。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六个人,都是城里做生意的老板,有钱有闲,玩户外玩出了优越感,觉得常规的徒步路线没意思,专门找这种没开发的禁区闯,美其名曰“征服自然”,连最基本的路线规划都没做,只凭着一张卫星地图就往山里钻,进山第三天就迷了路,干粮和水丢了一半,还有个人崴了脚,要不是碰见我们,能不能走出这山沟都两说。

我们给他们分了水和食物,给崴脚的人做了简单的固定,王向导心软,还是给他们指了出山的路,反复叮嘱他们别再往里闯了,赶紧出去。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接过东西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转头就走了。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第二天我们就见识到了这群“专业玩家”的底色。

我们沿着山涧往上走,去看一处明代的古栈道遗迹,结果刚到地方,就看见栈道旁边的石壁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某某到此一游”,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涂鸦,正是昨天那队人里领头的名字。更可气的是,古栈道的石缝里,扔满了塑料瓶、食品包装袋,还有用过的湿纸巾,旁边的水源地,水面上飘着泡面桶,原本清冽的山泉水,飘着一层油污。

王向导气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一点点把那些垃圾捡起来,塞进垃圾袋里。他跟我说,这处栈道,他小时候跟着父亲采药常来,几百年的东西,一直好好的,村里的人进山,连块石头都不会乱动,结果就被这群人这么糟践了。

更让我们心惊的事还在后面。我们出山的那天,在山口碰见了保护区的巡护队和派出所的民警,还有两辆救护车。一问才知道,那队驴友根本没听劝,从我们这离开后,又往更深的山里钻了,结果遇上了山体滑坡,一个人被落石砸中了腿,困在了山沟里,他们报了警求救。

为了救他们,当地组织了十几个巡护员、民警和村民,冒着还在掉石头的风险,往深山里走了六个多小时,才把人救出来。有个年轻的巡护员,为了拉被困的人,被碎石划伤了胳膊,缝了十几针。

可那群人被救出来之后,不仅没有一句感谢,领头的人还抱怨救援来得太慢,让他们受了罪,甚至跟记者说,保护区的路标设置不合理,才导致他们迷路。

那天我站在山口,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心里堵得厉害。这群人拿着最专业的设备,喊着最响亮的户外口号,却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遵守,连最起码的感恩都没有。他们把闯禁区当荣耀,把破坏当个性,把别人冒着生命危险的救援,当成理所当然。

从那之后,我在往后的田野调查里,越来越频繁地遇到这样的人。

2018年,我们在川西贡嘎雪山周边,做藏族游牧民俗的调查,住在当地牧民扎西大叔的家里。扎西大叔家的草场,就在贡嘎山西坡的山脚下,旁边就是一条被网红炒起来的“小众冰川徒步路线”,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路线,是牧民们夏季转场走的牧道,根本不对外开放。

可自从这条路线在网上火了之后,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驴友往里面闯,背着帐篷、睡袋,在草场上随便扎营,乱扔垃圾。扎西大叔跟我们说,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几十拨人,草场上到处都是塑料瓶、易拉罐,还有人把排泄物直接拉在草场上,连个土都不埋。

最让扎西大叔心疼的,是他家的三头牦牛,因为吃了驴友扔的塑料包装袋,活活撑死了。一头牦牛能卖上万块,是牧民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三头牦牛没了,相当于大半年的收入没了。扎西大叔找到那队扔垃圾的驴友理论,结果对方不仅不赔偿,还说他讹钱,说“不就是一头牛吗?能值几个钱”,差点跟牧民们动起手来。

我们在的那半个月,就遇上了三次驴友遇险的事。有一次,三个驴友擅自闯入未开发的冰川区域,遇上了小型雪崩,一个人被埋了,另外两个慌慌张张跑出来求救。当时下着大雪,山里的气温零下二十多度,扎西大叔带着村里十几个牧民,骑着马,冒着雪崩的风险,往冰川里冲,救了整整一夜,才把人挖出来,可人早就没了。

死者的家属赶来之后,不仅没感谢牧民,反而把村委会和当地政府告了,说没有设置警示牌,没有拦住人,要赔偿一百万。那段时间,村里的牧民们都寒了心,扎西大叔跟我说:“我们把雪山当神山,敬着护着,他们把雪山当游乐场,瞎闯瞎闹,最后出事了,还要怪我们没看好。”

也是从那之后,当地直接把这条网红路线封了,沿途设了卡子,严禁外来人员擅自闯入。网上又是一片骂声,说当地因噎废食,剥夺了驴友的徒步自由,可没人知道,牧民们为了救这些闯祸的驴友,冒了多少次生命危险,又受了多少委屈。

如果说深山里的乱象,是这些驴友对自然的毫无敬畏,那那些深山古寺的闭庙谢客,就是他们对清净的彻底搅扰。

2021年,我们在闽北的深山里,做客家古寺庙的田野调查。那里的深山里,藏着十几座明清时期的古寺,大多都不大,只有两三个僧人守着,清修了一辈子,与世无争。其中有一座叫白云寺的小庙,建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上,只有一条石阶路能上去,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了尘,当时已经快八十岁了,在庙里守了四十多年。

我们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了尘师父特别热情,给我们煮了山泉水泡的茶,留我们在庙里吃了斋饭。他跟我们说,以前庙里清净,只有山下的村民初一十五上来拜拜,他每天就是念经、种菜、打扫寺庙,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

可大概从2019年开始,有人把白云寺发到了网上,说这里是“深山里的世外桃源”“治愈心灵的禅修圣地”,一下子就火了。从那之后,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往山上跑,有来打卡拍照的,有来直播的,还有打着“禅修”旗号,想来庙里白吃白住的。

了尘师父一开始心软,觉得来者是客,人家大老远上来了,就给口斋饭,给杯茶水。可慢慢的,事情就变了味。

有人进了大殿,不拜佛不烧香,拿着手机到处拍,开着直播大声嚷嚷,完全不顾大殿里正在念经的僧人;有人住在庙里,早上不起床,错过了早课的斋饭,就闹脾气,说庙里招待不周;还有人偷偷翻进师父的禅房,拍他闭关的视频发到网上,博眼球赚流量;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趁人不注意,把庙里供桌上的古佛灯、老木鱼偷偷拿走,把香客捐的香火钱也顺走了。

我们在庙里的那几天,就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带着团队来直播,在大殿里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开着美颜滤镜,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看这深山里的千年古寺,想不想来体验一下禅修生活?”,了尘师父过去劝她,大殿里不能喧哗,不能随意拍照,她不仅不听,还跟师父吵了起来,说师父思想古板,不懂宣传,还说要把这事发到网上,让网友评评理。

那天晚上,了尘师父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山的月色,叹了口气跟我们说:“我守着这庙四十年,图的就是个清净。现在庙火了,人来了,可清净没了,我这心,也乱了。”

我们调查结束下山不到半年,就看到了白云寺闭庙的通知,上面写着“暂缓接客,闭门清修,开放时间另行通知”。不止是白云寺,闽北深山里的十几座小寺庙,陆陆续续都关了门,要么只对本地村民开放,要么初一十五才开门,平日里庙门紧闭,再也不接待外来的香客和游客了。

网上又有人抱怨,说寺庙商业化了,不接地气了,连门都不让进了。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到底是谁,把那些守了一辈子清修的老和尚,逼得不得不关上庙门。

这些年跑下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浙江丽水的古村落,被网红炒火之后,游客蜂拥而至,村民们不堪其扰,干脆在村口设了卡,不让外来车辆进入;江西武功山的网红露营地,遍地都是垃圾,厕所不够用,山坡上全是排泄物,景区不得不关停了露营区域;北京周边的野长城,被驴友踩出了无数条小路,城砖被撬走,墙体被刻字,文物部门不得不封了未开放的段落,安排专人24小时巡逻。

有人说,不就是扔点垃圾吗?不就是拍几张照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又是封山又是闭庙的?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被乱扔的塑料垃圾,在山里几百年都降解不了,会被野生动物误食,会污染山里的水源,会毁掉一片又一片的植被;那些被刻字的古栈道、古长城、古石碑,是几百年、上千年的文物,被划上一笔,就再也修复不回来了;那些被搅扰的古寺,是老和尚们一辈子的清修之地,清净被打破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更不知道,为了救这些擅自闯禁区的驴友,每年要耗费多少公共资源,有多少巡护员、民警、村民,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救援,甚至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据应急管理部发布的数据,每年全国发生的户外救援事件里,80%以上都是驴友擅自进入未开发、未开放区域导致的。每一次救援,都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些钱,都是纳税人的钱,是公共资源,却要为少数人的任性和炫耀买单。

去年秋天,我又带队去了秦岭,还是当年那个古栈道村落。进山的路口设了卡子,有护林员守着,进山必须提前报备,登记身份信息、路线和时长,严禁擅自进入核心保护区。山沟里干净了很多,当年被涂鸦的石壁,被护林员一点点清理干净了,山涧里也看不到垃圾了。

守卡子的护林员,就是当年给我们做向导的王向导的儿子,他跟我说,自从设了卡子,再也没有驴友随便往里闯了,山里的环境好了很多,巡护的压力也小了,再也不用天天半夜进山救人了。

我又去了闽北的白云寺,庙门依旧关着,我敲了半天门,了尘师父才开了门。他认出了我,笑着把我迎了进去,院子里的菜长得绿油油的,大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木鱼声和念经的声音,清净得很。他跟我说,关了门之后,日子终于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每天念经、种菜、扫地,心里踏实多了。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山顶,看着满山的竹海,心里特别感慨。

总有人说,封山闭庙,是剥夺了大家亲近自然、寻求清净的自由。可真正的亲近自然,从来不是拿着顶级装备,往没路的深山里闯,不是把“征服”挂在嘴边,而是心怀敬畏,尊重自然的规律,不破坏一草一木,把带来的东西全都带走。

真正的禅修静心,也不是跑到深山寺庙里,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而是尊重寺庙的规矩,不打扰僧人的清修,守得住自己内心的安静。

现在到处的封山闭庙,从来都不是一阵风,更不是要禁止大家走进自然、走进古寺。它只是在划一条线,一条规矩的线,一条敬畏的线。它拦住的,从来不是真正热爱自然、心怀敬畏的人,而是那些拿着专业装备,却毫无规则意识、毫无敬畏之心,只顾着自己炫耀、自己开心,却把后果甩给别人的人。

这山,从来都不是不让进,是要守着规矩进;这庙,从来都不是不让拜,是要怀着敬畏拜。

什么时候,大家都能把“敬畏”两个字刻在心里,懂得尊重自然,尊重规则,尊重他人的生活,那些关上的山门、庙门,才会真正重新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