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巧,我跟老伴这次去兰州,本来就是个意外。
去年秋天,儿子非说要给我们报个旅行团,去西北转转。老伴嫌跟团太赶,说咱俩自己走。查来查去,最后选了兰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机票便宜,再有就是老伴年轻时候跑过一趟兰州,对那碗牛肉面念念不忘。
出发那天,我跟老伴拖着个旧行李箱,在机场还差点误了飞机。老伴说我磨蹭,我说他丢三落四,吵吵闹闹的,跟在家里一个样。飞机上老伴靠窗,一直往下看,说快到的时候让我也看。果然,快到兰州的时候,下面全是光秃秃的山,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老伴说这就是黄土高原,我盯着看了好久,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到了兰州,我们没住酒店,在黄河边上的一个老小区租了间房子。是出发前在网上找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嗓门大得很:“哎呀你们南方人跑来兰州住一个月?稀罕得很!”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月租一千二,水电全包,我跟老伴都觉得划算。
头一个星期,说实话,不太习惯。
兰州这地方,早上天亮得比我们那边晚,但街上人起得早。五点多楼下就有动静了,不是吵,是那种慢悠悠的生活声。第一天早上我跟老伴还在倒时差(其实也就差一个来小时),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像是在聊昨天去哪了,今天吃啥。
老伴捅捅我:“下去看看?”
下楼才知道,楼下是个牛肉面馆。才早上六点,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我跟老伴走进去,没人招呼我们,都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哧溜哧溜的。我正琢磨着怎么点单,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大叔冲我喊了一句,我没听清,老伴也没听清。旁边一个正在吃面的大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
我点点头。大哥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帮我们去窗口说:“两碗二细,一个肉一个蛋。”然后转头跟我们说:“快去端,这会儿人少,再晚点就得排队了。”
这就是我吃的第一碗兰州牛肉面。说实话,第一口没觉得多特别,就是汤清,面筋道,辣子香。但吃着吃着,不知道怎么就停不下来了。老伴比我吃得快,吃完一抹嘴:“这才是牛肉面。”我笑话他:“你三十年前吃过一回还记得?”老伴白我一眼:“那能忘?”
后来我们才知道,楼下这家磨沟沿老字号,是兰州挺有名的面馆。住了一个月,我跟老伴几乎天天早上都去吃,吃到后来那个大叔看见我们直接喊“二细两碗”,都不用说话。
说到吃,兰州人是真讲究。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市场,不大,但啥都有。我跟老伴第二天就去逛了。卖菜的摊子上,土豆堆得像小山,个头大得很。我挑了几个小的,卖菜的大姐不乐意了:“阿姨,你挑啥呢?这些小的不好吃,你拿这个,面得很。”说着就把我手里的小土豆拿回去,塞给我几个大的。我跟她说我想炖排骨,她又多给我抓了一把干辣椒:“回去用温水泡泡,辣味就出来了。”
这种事儿在兰州经常遇到。你买个水果,人家先掰开一个给你尝尝,觉得甜再买。你要说少要点,人家不是嫌你买得少,是怕你不够吃。我跟老伴有一回买了个西瓜,卖瓜的小伙子非要帮我们切好装盒,说我们拎着不方便。老伴给他钱,他死活不要:“切个瓜要啥钱嘛。”
我跟老伴晚上在小区里遛弯,碰到楼下的老周。老周就是那天在面馆帮我们点单的大哥,后来才知道他就住我们楼下,退休好几年了。老周听说我们是南方来的,问东问西的,最后说:“你们晚上没事儿来我家喝茶。”我以为就是客气,没想到第二天傍晚老周真来敲门了,手里提着一袋子枣:“我家树上结的,你们尝尝。”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去了老周家。老周媳妇是个特别爱笑的女人,给我们泡了三炮台,还端了一盘子自己做的油香。老周拿出一个收音机,放的是秦腔,哇啦哇啦的我一句听不懂。老伴也听不懂,但老周听得入迷,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我跟老周媳妇聊天,她跟我说她闺女在西安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说兰州这地方留不住年轻人。我说你们这儿挺好的啊,她说:“好啥呀,风沙大,干燥,你们待一个月就知道了。”
她说的没错。兰州的干燥真是没想到。我跟老伴来之前带了一瓶大宝,没几天就用完了。老伴脸上起皮,我嘴唇干裂,后来去药店买了个唇膏,还是不行。老伴说算了,糙就糙吧,反正也没人看。我说你不是还要跟老周他们去黄河边打牌吗?老伴想了想,第二天去超市买了个大罐的凡士林。
说到黄河边,那是我们在兰州待得最多的地方。
从我们住的地方走到黄河边,也就十分钟。沿着河岸是一条长长的步道,白天人少,晚上人多。我跟老伴下午没事儿就去河边坐着,看黄河水。那水是真的黄,浑得很,但流得慢,看着看着就发呆。老伴说这水从青海过来,一路带着泥沙,流到山东才入海。我说你咋知道?他说老周告诉他的。
河上有座桥,叫中山桥,老周说那是黄河上第一座铁桥,一百多年了。我跟老伴去走了好几回,桥面是铁的,走上去咚咚响。站在桥中间往下看,黄河就在脚底下,水流看着不急,但老周说深得很,掉下去就没影了。老伴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说别看了,看晕了。
河边有很多茶摊子,一把遮阳伞,几张塑料桌椅,卖的是三炮台和瓜子。一杯茶十五块钱,可以坐一下午。我跟老伴去了几回,每次都碰到一个老爷子,八十多了,每天下午准时来,自己带个杯子,坐同一个位置,看着河发呆。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大爷您天天来看河,看不腻呀?”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这河都流了几千年了,也没见它腻。”
我愣了半天,老伴在旁边偷笑。
在兰州住久了,慢慢发现这儿的人确实不一样。
他们不急。不是懒散,是那种骨子里的从容。早上吃碗面,可以慢慢吃一个小时,边吃边聊,面凉了也不在意。下午河边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啥也不干,就是坐着。我跟老伴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坐在这儿浪费时间,应该去这儿去那儿的。后来发现,兰州也没什么景点可去的,五泉山去了,白塔山去了,甘肃省博物馆也去了,都挺近,一天就看完了。
但兰州人好像不太在意这些。你问他兰州有啥好玩的,他想想,说:“没啥好玩的,就是吃。”再想想,“要不你去黄河边坐坐?”
我后来琢磨,兰州人可能把日子过成了慢镜头。早上在菜市场挑菜,要跟摊主聊半天。下午在黄河边喝茶,要跟朋友聊半天。晚上在小区里遛弯,还是要跟邻居聊半天。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不赶,不慌,不争。
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你们外地人来兰州,觉得我们这儿落后,我们自己也觉得。但你要让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还不愿意。为啥?因为这儿有黄河。”
老伴走的那天,老周和他媳妇来送我们。老周拎了一袋子自家种的枣,他媳妇塞给我们一包三炮台的料,说回去自己泡。我说别送了别送了,老周说没事儿,反正也没啥事儿。
在火车上,老伴翻手机里拍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是在黄河边拍的,有河,有桥,有茶摊子,有我跟老周他们打牌的样子。老伴翻到一张,是我们在河边吃西瓜的,我啃得满脸都是汁,老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老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突然说:“明年还来吧。”
我说:“还来?”
老伴说:“嗯,还来。下次把牛肉面吃够了再走。”
我没说话。窗外的山还是光秃秃的,但看着看着,觉得也没那么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