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四川省简阳市,为何说这是一座用“韧性”写了两千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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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和几位朋友聊起四川的古城,大家谈起成都的繁华、阆中的风水、宜宾的酒,唯独没有一个人提到简阳。我笑了笑说,你们可能不太了解,这座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沱江小城,其实藏着一条跨越两千多年的“韧性史”。

简阳地处龙泉山东麓、沱江中游,自古以来就是成都东出的第一站。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在冷兵器时代天然承担着拱卫成都的战略功能,古人称之为“天府雄州”。在文人墨客的笔下,这里还留下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入蜀最宜游简郡”。但真正让我对这个地方产生浓厚兴趣的,是它两千多年来从未中断过的建置史。

要读懂简阳,得先从一口盐井和一个名字说起。

故事要追溯到汉武帝元鼎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15年。那一年,朝廷在巴蜀大地置犍为郡,牛鞞县应运而生。县治所在地,就在今天简城绛溪河北岸的古牛鞞镇。从这个节点算起,两千一百多年过去了,简阳的建制从未中断。两千一百多年,一代又一代人在沱江两岸繁衍生息,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单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人动容。

“牛鞞”这个地名很有意思。《水经注》记载说,绵水从上游奔腾而下,从北边高处远望,就像一头野牛被绳索拴住了脖子——拴牛的绳索就叫“牛鞞”,于是沱江古称牛鞞水,岸边的县就叫牛鞞县。还有一种解释更接地气,简阳自古产井盐,古人用牛皮做的鞞筒从深井里汲卤水,再用牛力把卤水从井底拖上来。“背水”的“背”字在四川方言里读bèn,和“鞞”同音,“牛鞞”其实就是“牛背卤水”的意思。一段地名,道出了这片土地最根本的底色:水运枢纽加盐业重镇。有水有盐,便有了人,有了市井烟火,有了两千年不断的故事。

西魏恭帝二年,即公元555年,牛鞞县更名为阳安县。到了隋朝仁寿三年,公元603年,朝廷新置简州,州名沿用了一千多年。民国二年,简州改称简阳县,取简州之“简”与阳安之“阳”合称。1994年撤县建市,2016年改由成都市代管。两千年里,简阳的地名换了多少次,但建置从未断过。你仔细想想,一座城市能在两千多年的历史变迁中始终保持建制的延续,这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韧性。也正是这种韧性,让我觉得值得为它写点什么。

简阳文化中最让我感佩的,是文教传承。一部中国科举史,一个县能出一个状元就很了不起了。但简阳出了四位:后唐的王归璞、北宋的许将、南宋的张孝祥和许奕,史称“简州四状元”。据文献记载,自隋朝开科取士以来,简阳共走出了4位状元、63名进士和599名举人。这四个状元,各有各的风骨。

许将中状元后官至龙图阁直学士,为人刚正不阿,史书上说他“遇事刚果,论议不阿”,一生守正道、讲原则。许奕更是以“骨鲠之臣”闻名,宋宁宗亲口称赞他敢于直言进谏,不趋炎附势。张孝祥是南宋豪放派词人,与张元干并称“词坛双璧”,虽然常年在外宦游,但他的原籍一直在简阳。还有王归璞,这位简州历史上第一个状元,用勤学苦读为后世开了风气之先。

四位先贤的勤学自强、坚韧不拔,正是简阳文脉千百年不衰的根基。看着这些名字,我常常想,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多的读书人?后来我才慢慢体会到,简阳的自然条件并不优越。这片土地干旱缺水,历史上“十年九旱”,靠天吃饭的日子并不好过。正是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中,人们格外懂得一个道理:先天条件不足,后天就要加倍努力。读书,是简阳人最朴素、最可靠的出路。这种精神,从一千多年前就种下了种子,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但真正让我对简阳刮目相看的,还不是科举。如果说读书是文脉上的传承,那么治水,就是简阳人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精神最硬核的证明。

简阳位于龙泉山东麓,都江堰的岷江水引不过去。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深受干旱之苦。粮食欠收、饮水困难,是世世代代简阳人挥之不去的噩梦。面对这样的先天劣势,简阳人没有认命。20世纪70年代,他们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龙泉山腹地凿一条隧道,把岷江水引过来。

1970年2月20日,“东灌”工程正式破土动工。十万简阳儿女扛着钢钎、二锤,挑着箢篼、扁担,浩浩荡荡地上了山。他们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充足的资金,有的是双手和一股子硬气。修隧洞时,用钢钎硬打、用人力挑碴;照明不足,就用理发镜反光;通风不畅,就用风车手摇;瓦斯排不出去,就用竹篾筒糊纸一点一点往外抽。地质复杂的地方,塌方、涌水、瓦斯爆炸接连不断,但两年时间,六千多米长的龙泉山隧洞就全线贯通了。从1970年到1980年,整整十年,简阳人用十年的时间,建成了龙泉山隧洞、三岔水库、石盘水库和张家岩水库等工程,配套渠系总长达一千七百多公里,一举灌溉良田七十五万多亩。

每当我翻阅这段史料,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那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在没有现代工程设备的情况下,简阳人靠着一股“非干成不可”的信念,硬生生把旱区变成了粮仓。他们让我看到了一个民族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品质——不抱怨先天不足,只思考后天怎么弥补。简阳人做到了。

时代在变,但简阳人骨子里的那种韧性,从未褪色。

走在今天的简阳街头,历史的印记依然随处可见。城南的圣德寺白塔,是南宋嘉泰年间建成的,砖石仿木结构、十三级密檐式,近八百年来静静矗立,看着沱江水日夜流淌。城东溪镇的奎星阁摩崖造像,开凿于宋咸平年间,一百多尊造像中,佛道两家的信仰共处一壁,安静地诉说着那个时代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期许。简城西街的状元街和状元楼,虽然已是后世复建,但仍承载着人们对崇文重教的集体记忆。

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更是把文化融进了日常。简阳羊肉汤,汤白如乳、鲜而不膻,2023年入选了四川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道汤的熬制技艺,在简阳不知传了多少代,成了每个冬天当地人最惦记的味道。石桥的手工挂面,创始于宋代,延续九百多年,细如丝、外圆中空,明清时曾进贡宫廷。还有九莲灯,石桥镇独有的传统表演技艺,相传当年屠户们为驱灾避难而创造,如今已演变成一项民间艺术。

另外,简阳籍作家周克芹创作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以家乡为背景,记录了川中农民的悲欢离合,让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被更多人读到。简阳农民画则用质朴浓烈的色彩,一笔一画描摹着乡村生活的美好。这些活在市井中的技艺和作品,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生动地诠释着这片土地的温情与坚韧。

回望简阳两千年的历史,一个答案逐渐清晰起来:一座没有天时地利的城市,靠什么屹立两千年?答案是“韧性”。

当全国水运衰落时,简阳有盐井可产盐,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繁荣;当产盐也不足以支撑发展时,简阳人靠读书求取功名,在科举场上崭露头角;当传统优势逐渐消退时,简阳人用十年时间和一身汗水改造山河,硬生生把旱区变成了粮仓。

两千多年来,简阳的韧性从未中断过,它像沱江的水一样,不急不慢,缓缓流淌,永不枯竭。这大概就是简阳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