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偏有人觉得兜里揣着几沓钞票、背上扛着几万块的装备，自己就成了不受规矩约束的“山大王”。各地深山拉铁丝网、古寺挂免见牌的消息满天飞。一拨拨人跳着脚骂街，嚷嚷“没进山的自由了”“一刀切太懒政”。扒开这事儿的老底看看，这分明是被人硬生生作出来的“紧急刹车”。

干民俗田野调查二十多年，国内的名山大川被我跑了个底朝天。2015年，秦岭太白山南麓的一条无名野沟。那条沟连护林员都懒得钻。六位“土豪大拿”非要进去找刺激。这帮哥们的行头唬人。几万块的高山帐、大几千的进口靴子，一人腰上别着个卫星电话。进去第三天彻底抓瞎。干粮见底，崴了个伤号，在山沟里碰见我们跟碰见亲爹似的。当地老向导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们连核心保护区禁入的规矩都不懂。这帮人回话了。“大爷，我们是资深玩家，就爱走没人走的，你指条路，钱少不了你的。”优越感快溢出屏幕了。

我们发善心分了口粮，给他们包扎。第二天走到明代古栈道遗址一看。石壁上拿马克笔歪七扭八地刻着那领头的名字。石缝里塞满了泡面桶和沾着油污的湿纸巾。清澈的山泉水飘了一层“地沟油”。这帮人不听劝继续往深处钻，遇上了滑坡。十几个警察、巡护员冒着落石的危险，摸黑进去六个小时才把他们抬出来。一个年轻巡护员胳膊被碎石拉得缝了十几针。人救出来了。这帮“精英”连个谢字没有，埋怨救援太慢，怪路标设得不好。这叫揣着金饭碗讨饭，往碗里吐口痰。

2018年，川西贡嘎雪山脚下。网红们硬生生把牧民夏季转场的牧道炒成了“小众冰川秘境”。当地藏族老大哥扎西一天能在自家草场上捡出几大编织袋的塑料瓶。三头上万的牦牛误食这帮人乱扔的包装袋，活活撑死了。老大哥去找人理论。对方眼皮一翻：“一头牛能值几个钱？讹人啊？”牧民差点气出脑溢血。

那半个月，三个驴友硬闯未开发冰川，碰上小型雪崩。零下二十多度的大雪天，扎西大叔带着十几个牧民骑着马，拿命往冰窟窿里刨。刨了一宿，人挖出来早凉透了。死者家属不感恩。反手一张诉状把村委会和当地政府告了，张嘴要一百万赔偿，理由是“你们没拦住我”。当地不设卡封路，留着过年吗。

深山里的乱象是“没敬畏”。古庙里的闹剧是“没底线”。2021年闽北深山里的白云寺，快八十岁的了尘师父守了四十年清修。网上出了个“深山世外桃源”的帖子，老和尚的清净日子到头了。大殿里有人开着美颜扯着嗓子直播“家人们看看”。有人赖在庙里白吃白喝，起晚了嫌斋饭不热乎。供桌上的古佛灯和香火钱被人顺手牵羊。一个带团队的年轻姑娘被师父劝阻别在大殿喧哗，姑娘理直气壮地回怼：“老头你思想太古板，不懂流量密码，我发网上让网友骂你！”没过半年，了尘师父心灰意冷，直接挂了“闭门清修”的牌子。十几座明清古刹陆陆续续全关了门。网友骂“寺庙太商业”。闭门谢客是为了躲开这些比商业还商业的“蝗虫”。

应急管理部有个数据特别扎心。每年全国户外救援事件，百分之八十以上全是这帮瞎闯未开发区域的人折腾出来的。用纳税人的血汗钱、用基层救援人员的命，去给少数人的朋友圈点赞买单。这账算得过来吗。

去年秋天我又去秦岭。当年那个野沟口设了卡，环境干干净净，当年乱刻乱画的石壁被擦掉了。闽北的白云寺再去敲敲门，了尘师父笑眯眯地迎我进去。院子里菜绿油油的，大殿里恢复了四十年来那种只有木鱼声的安宁。

你在别人家里又拉又撒还要顺走点东西，主人把门焊死了，你反过来怪人家不热情。大自然和古寺不排斥真正的访客。它们在过滤那些毫无底线的人。进山带着敬畏，进庙带着规矩。大家把这两句话刻在脑门上，那些焊死的铁门自然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