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郑州,风从黄河滩上刮过来,带着土腥气和潮乎乎的暖意。黄河两岸的麦子正拔节,绿得晃眼。天地之间空旷得发慌,视线能一路越过黄河大堤,直直的看到原武镇那边。就在那片平坦到有些无聊的土地上,歪着一座古塔,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听你说话,又像随手往天边一指,从北宋指到现在。
这座塔叫玲珑塔,在原武古镇东街村。北宋崇宁四年(1105年)修的,比意大利那个比萨斜塔还早六十八年。九百多年过去,比萨斜塔每年还在往下歪一毫米,玲珑塔到底歪了多少度——有人说2度33分,有人说7度,还有人说得更夸张,13度33分。各家说法打架,你也不知道信谁。不过有意思的可能不是那个精确的角度,而是这么一座塔,能让一代又一代人惦记着它到底歪了多少。
走近了看,塔身六角,楼阁式,青砖砌的。原高四十七米多。可你要是绕着它走一圈,一层一层往上数,怎么数都只有十二层。佛塔不都该是奇数层吗?十三层才叫功德圆满,它怎么就缺了一层?原因不在塔身上,在地下——黄河多少次决口、改道,泥沙一层层淤上来,把最底下那层整个埋进了土里。现在地面以上只剩十二层。塔门朝南开,那原本是二楼的窗户改的。一座塔被大地吞掉了一层,它居然还站着,跟没事人一样。
塔身不是直的,是抛物线形,越往上越收,线条很漂亮。檐下的斗拱、假窗都是雕砖垒的,活挺细。每个檐角下挂着七十二个铁风铎,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塔在自言自语。塔里有砖砌的台阶,大概六十厘米宽,能一直爬到顶。上去往南看,黄河像条带子;往北看,太行山像道屏风。天地都在眼皮底下。
可这座塔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它明摆着朝东北方向歪。不是年久失修的毛病,反倒让人觉得蹊跷。当地有个老说法:战国时候的毛遂得道成仙后,算到这塔要塌,就装成疯和尚在街上喊“塔塌!塔塌!”没人理他。他又改喊“拉塔!”,挨家挨户借牲口。一个风雨夜,村民们早起发现各家牲口浑身是汗,弓着腰蹬着蹄子,好像朝同一个方向使劲。天亮一看,塔被挪到了安全地方,从此就歪向了东北。
传说归传说,搞古建筑的人分析得更实在。原武镇在松软的黄河冲积平原上,又是风口,常年刮东北风。有人猜,当年那个不知名的工匠早就看透了——他故意把塔往东北方向斜着盖,就是为了顶着东北风。明景泰三年,黄河往南改道,原武被冲了好几次,城都淹了。清康熙六十年到雍正元年,黄河连着三年在武陟马营决口,塔基泡在水里整整一年半。还有十几次地震,日本人打过来时轰过几炮,加上数不清的水灾战火——这些东西,到底是把塔越推越歪,还是反而把它越拍越实了?谁也说不准。
清代有个叫黄东来的诗人爬过这塔,写过几句:“塔高势俨然,风雨几经年。欲向登临后,遥追建设前。不徒遮白日,直欲捣青天。独自留名胜,原陵代代传。”九百年里,风铎锈了就补,砖阶磨了就修。2022年,平原示范区又做了一次全面维修,把酥碱的砖、坏掉的风铃、塔里的通道都修了一遍。
塔是歪的,可就是不倒。这事说起来有点矛盾,可仔细想想,里头可能真有点老辈人的智慧——你要是拗不过那股力,不如就顺着它,借个势。北宋的工匠未必懂什么现代力学,但他们大概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在这片风口浪尖的黄河滩上,一座笔挺挺的塔恐怕早就没了;而一座歪着的塔,反倒这么“不完美”地站了九百年。
四月的风吹过原武,麦浪一层层推到天边。塔还是歪着,风铎还在响。它不急着自己正过来,也不急着倒下去。九百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它有的是时间,似乎在等着下一个来这儿的人,自己看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