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待了5年。劝告大家,好好的在家里待着,没事不要瞎出去。
我是做户外带队的,五年前第一次进藏,跟着老领队跑了趟林芝,觉得这里的天比内地蓝,路看着也平整,没把这里的环境当回事。后来自己单独带团,慢慢才懂,这里的“好走”都是表面话。去年夏天,有个从成都来的游客,说自己平时常爬本地的山,觉得徒步是拿手活,非要自己去纳木错的野路,不跟团,也没办边防证,氧气瓶只带了一个。
我记得那人姓陈,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很,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那种。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专业装备,冲锋衣是名牌,登山鞋也是新的,背包打得好好的,防雨罩都套上了。他在我店里坐了半小时,我跟他讲路线,讲高原反应,讲那些岔路口和没有信号的地方。他听着,点头,但那个点头的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是礼貌性的,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跟他说,纳木错那边看着平,实际上海拔将近五千米,你从成都过来才两天,身体根本适应不了。他说他在四姑娘山爬过五千多米的峰,没问题。我说四姑娘山是四姑娘山,纳木错是纳木错,那边气候不一样,风大,温差大,而且你走的那个野路,中间有十几公里是完全没人的,手机没信号,连牦牛都不去。他笑了一下,说:“领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我这五年听得太多了。说这话的人,一半以上最后都出了状况。
他走的那天上午,天还晴着,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出发了,让我放心。我回了一句:下午三点之前不管走到哪儿,必须往回返。他没回。
下午四点,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五点半,还是打不通。六点,天开始阴了,那种阴法跟内地不一样,是那种压下来的、沉甸甸的、像一床湿被子盖在头顶上的阴。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响,吹得我店门口的经幡啪啪地抽。
我开始坐不住了。
我认识附近几个牧民,打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自己也开了车往那条野路的入口去。路上遇到一个放牦牛的大爷,说他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往里面走了,背着大包,走得很快,他喊了一声,那人没理。我问大爷那人状态怎么样,大爷想了想,说:“看着还行,但走得急了,那种路不能走那么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高原上,走得急是最忌讳的。你觉得你有劲,你觉得你体力好,可你的肺不这么想。它在你胸腔里像个拉风箱一样拼命地抽,抽着抽着就抽不动了,然后你就开始喘,喘着喘着就头晕,恶心,四肢发软。这时候如果你停下来,可能还好一点,但很多人停下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沿着那条路往里开了大概七八公里,车开不进去了,就下来走。天已经全黑了,我把头灯打开,手电也打开,一边走一边喊。风把我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的,我自己都听不太清。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脚底下全是碎石头,高一脚低一脚的,我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也没顾上。
晚上九点多,我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他。
他蜷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背包扔在一边,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里面的抓绒衣湿了一大片。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那个氧气瓶已经空了,扔在他脚边。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嘴一咧,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出来。
我蹲下来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头疼,想吐,喘不上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一字一顿的,中间要喘好几口气。我看了一眼他带的那个小氧气瓶,标准的一升装,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正常人用也就撑个把小时,他一个从低海拔来的,居然想靠这个走十几公里野路。
我把自己的氧气给他吸上,让他别说话,靠着我休息。我拿出卫星电话打了救援,说大概位置,等他们来。等的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浑身发烫,像块烧红的铁。他迷迷糊糊地跟我说,下午走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头越来越疼,步子越来越沉,想往回走,可是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后来起了风,刮得他站都站不稳,他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先歇一下,结果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我拍他的脸,让他别睡,说救援马上就到。他嗯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的,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木头。
救援队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量了血氧,只有六十多,心率一百三十多,典型的急性高原反应加失温。他们把人抬上担架的时候,他还攥着我的衣角不撒手,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后来听说他在医院住了五天,差点进了ICU。再后来他回了成都,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冒失了。我回了他一句:没事就好。
可我那天晚上回到家,一夜没睡。我想的不是他,是我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跟他一样的人。每年都有,每年都不少。他们从内地来,带着对西藏的想象,带着对自己体能的自信,带着那句“我心里有数”,然后就来了。来了之后呢?有的运气好,被人发现了,救了回来。有的运气不好,就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我在西藏五年,见过雪山,见过圣湖,见过日照金山,见过满天繁星。这些确实美,美得让人想哭。可我也见过有人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倒下,脸像纸一样白,瞳孔放大,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我也见过家属赶过来的时候,趴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哭完了站起来问我:“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疼,她受不了。说不疼,那是骗她。
西藏这个地方,真的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不是说你有钱就行,有体力就行,有胆量就行。你得敬畏它。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认怂。认怂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自己搭进去,把家里人吓得半死。
那些在网上写攻略的人,把西藏写得跟公园似的,好像随便走走就能到,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就是英雄了。可他们没写的是,那些好看的照片背后,有多少人吐得昏天黑地,有多少人头疼得像要炸开,有多少人半夜被憋醒,以为自己活不过天亮了。
我后来再带团,每次出发前都会跟团员说一句话:你可以不信任我,但请你信任这片土地。它不会因为你来了就对你客气,它对你有多大的善意,就能对你有多大的恶意。
至于那些想自己闯野路的,我只有一个建议——好好的在家里待着,看看照片,看看纪录片,挺好的。你要是实在想来,找个靠谱的领队,规规矩矩地走,平平安安地回。别拿自己的命去赌那口气,那口气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