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对历史有点痴迷的人,只要踏上伊犁这片土地,恐怕都会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惋惜:新疆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伊犁没能留住省会/首府的地位。
伊犁,本应该是新疆历史和地理位置上的中心城市。而伊犁所在的伊犁河谷,更是整个新疆、中亚最宜居的地方,这里降水量多,被誉为“塞外江南”。
翻开新疆的地形图,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整个新疆的地势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而伊犁河谷恰好是这个口袋朝向中亚的开口。
西来的大西洋湿润气流顺着河谷长驱直入,给这片土地带来了远超出新疆平均水平的降水。
这种反差,我第一次去时就深有体会。
记得第一次去伊犁的时候,是从乌鲁木齐飞的。那时候乌鲁木齐还是光秃秃的,飞机在天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先是山体开始发绿,然后是大片大片的草原、树林铺展开来。
▲博主本人一落地伊犁就发的朋友圈
落地伊宁机场后,倒像是忽然降落在了南方的某个湿润的城市,满眼的绿色,和起飞时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种天赋异禀的“中心相”,却被历史硬生生扭转了。再回顾一下历史,伊犁曾经是新疆地区的行政中心。1860到1864年间,清朝在胁迫下与沙俄签订《北京条约》和《勘分西北界约记》。
伊犁以西、以北的4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割让,伊犁河谷丢失一半。导致伊犁从新疆的中心城市,变成边陲城市,伊犁河谷被一分为二,门户大开军事防御能力大大下降。这件事情对伊犁的打击是根本性的。
原来的伊犁坐拥完整的河谷腹地,向西可以辐射整个七河地区,向东则控扼天山北路的咽喉,是一个天然的区域中枢。而边界线一刀切下来之后,伊犁不仅失去了大半个河谷的纵深,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它的战略回旋空间。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1871年,沙俄军队趁火打劫,直接出兵占领了伊犁,拆毁伊犁惠远城等多座中国境内的河谷城市。
在伊犁边疆危机之下,把省会设在这里再也不切实际,再也无法发挥军政中心的职能。我去过当年的伊犁将军府驻地——惠远城。当年它是整个新疆的军政中心,城墙周长将近五公里,城内衙署、兵营、粮仓一应俱全,号称“中亚第一城”。
沙俄占领之后,把城墙拆了,把木料运走,把城砖拿去盖了领事馆。现在你站在惠远的地界上,只能看到几段残存的土墙和钟鼓楼的基座。
一座曾经统领天山南北的城市,就这么变成了农田边上的一个地名。这件事给清朝的震动极大,直接促成了新疆建省,没有一个强大的行省架构,边陲孤悬的军政中心是守不住的。
于是,1882年,新疆建省,省会不得不东迁至地理位置更居中、战略回旋余地更大的乌鲁木齐。
有时候看着地图我会想,如果历史没有发生转折,伊犁依旧是首府,今天会是什么样?
毫无疑问,它会成为中亚第一大城市。凭着伊犁河谷这“老天爷赏饭吃”的宜居环境,它的人口承载力和城市规模,绝对会领先乌鲁木齐几个量级。
这并不是空想,隔壁的阿拉木图就是活生生的参照。借着哈萨克斯坦免签的机会,我曾从伊宁坐车一路向西,穿过霍尔果斯口岸去往阿拉木图。
▲阿拉木图的绿化
阿拉木图就坐落在伊犁河谷的西段,靠着和伊犁一模一样的地理条件,它如今已经发展成了中亚数一数二的现代化大都市。走进阿拉木图,那种绿意盎然的压迫感更强,整座城市就像是建在一片原始森林里。
▲博主本人的朋友圈
但回过头来想,或许正是这种“错位”,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伊犁。
如果伊犁真的成了新疆的省会,真的按照那个“中亚第一大城市”的剧本走下去,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
▲博主本人在那拉提草原
大规模的城市化、人口的急剧膨胀、工业园区的扩张、环城高速一圈一圈地往外摊,伊犁河谷这片脆弱的生态恐怕早就透支了。
▲那拉提草原
那拉提的空中草原,喀拉峻的五花草甸,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那些画面,雪山底下连绵起伏的草原、六月里开满野花的山坡、清澈得能看见河底卵石的溪流,估计就没有那么震撼了。
▲博主本人的朋友圈
历史拿走了一些东西,有时候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还回来。伊犁没有成为省会,反而让它留住了一些比城市规模更珍贵的东西。
当然,历史无法假设,遗憾与成全,往往就是一体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