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江阴市的东南部、毗邻张家港的国际花园小镇内,有一小片人造岛屿,飞马水城就建在这里,它名副其实地被水包围。
但在真正进入飞马水城之前,就能从街景的变化感受到它的存在。从某个路段开始,乡镇的街道两侧开始出现规整的、长长一片的房屋,顶层的四周都修着凸起的平顶红色屋檐,四五层高的外墙上贴着大地色瓷砖。
这座建筑宽大得令人困惑,它看起来既不像公寓,也不是公园,之后,在道路尽头右转,就可以看到飞马水城入口。
奇幻的感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NOWNESS #地方肖像 系列最新短片《迷城蹄响》正式上线,我们将镜头对准这个中欧风情小镇。在富丽堂皇的楼宇和躁动闪烁的舞台间,马蹄声从中穿过,又在其中迷失。
飞马水城的入口立着一座五门五檐顶的传统中式牌坊,临街对面,是一座三门洞的城楼,城楼背后立着两尊巨大的铜像,一尊是李小龙,一尊是成龙。城楼后的广场上,是一座外形与罗马角斗场别无二致的文体馆,区别在于外墙的三层门洞里,每一个门洞都放着一尊中国古代英雄的雕塑。
穿过牌坊是一片广场,左侧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穹顶建筑模样的游客中心,穹顶的顶端立着一只直立的“飞马”;正面是“威尼斯人”一般的购物中心,里面的天花板也被粉刷成蓝天白云的天幕,脚下同样被一条水道穿过。绕过游客中心,你会看到一座横跨水面的“外白渡桥”,走过它,再右转,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雕塑“狮头马”:它的前半身为狮子,后半身为马,它正对着飞马水城最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侧,是有着更多高大穹顶的商场,参照巴洛克建筑风格的马文化博物馆,装着风车的塔楼,一座红墙黄瓦的中式传统建筑。大道的尽头被一条马路截断,道路另一边,是状似大会堂的美术馆和一座钢筋结构的瘦高铁塔。
这些风格各异的建筑在园区里变成一个整体,每一座建筑都尺度惊人,又几乎是比肩接踵地被拼在一起。
紧接着是马。整个飞马水城大概养有500匹马,因此在这里你总能见到马工牵着马走在路上:寄养在马术俱乐部的会员马匹、表演盛装舞步的表演马、马文化博物馆收藏的世界名马、比赛训练用的马、观光马车使用的巨大马匹,它们会在一天里的不同时段被拉到遛马机上散步,拉到洗马棚里洗澡,或者拉到马医院里检查身体状况。
对于一直生活在城市的人,也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理解马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它们高大、安静、宽和,眼神总是流露着温和与悲悯。清脆而充满节奏感的马蹄声令人舒适,可一旦松开缰绳,它们似乎又会瞬间被体内古老的野性唤醒,想要撒蹄奔走。
飞马水城的面貌就像一个风格混杂的公园,人们来观光、购物、体验骑马。它由海澜集团投资建设,在2018年竣工并正式对外开放,是一个“马文化旅游综合体”。故而,这里的一切都是围绕马展开的,园区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里的清洁工在员工培训时也会让他们“上马背”体验一次。
在马文化博物馆里,收藏着世界各地的名马。这里宽大厚重木门超过两层楼高,进入之后,一楼的中央位置是一座名为万马奔腾的雕塑,数十匹马以奔跑的形态交错堆叠在一起组成了这座巨兽一般的庞然大物。它巨大得让人不知道应该从何看起,站在它面前,人们抬头也只能看到这些雕塑的马脖子。据说在修建博物馆时,工人不得不先将雕塑在内部搭砌好再将建筑封顶,只有在顶楼往下看,才能看清这座雕塑的全貌。
品种马的马厩环绕在四周,一间挨着一间,每一间都写着马的产地、种名和特点。这些马都被精心打扮过,鬃毛被编成不同的样式,带着不同的头饰。
马博物馆的二楼是一片关于“马文化”的观光长廊,这里陈列着大量与马有关的文物和影像资料,梳理了从原始社会至今,马被人类驯化、作为生产力直至现在变成一种文化符号的过程。并且这里存放着大量欧洲皇室贵族所使用过的华丽马车,有些是1比1的复刻品,有些甚至是原品。
对马的痴迷在这些令人应接不暇的实物上被具象化,就像“狮头马”一样——这只幻想生物昭示着飞马水城的来由:东方血统与西方文化在这里融合成一座盘踞在水上的奇美拉之城。
每天早晨,马术教练Henk会骑着他的电摩托穿过飞马大桥进入水城。他会在早晨7点抵达室内驯马场,开始他的指导工作。
Henk是荷兰人,今年64岁。花白的中长发蓬松得有些凌乱,胡子修得很整齐,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带着骑马用的鞭子和一顶棕色的牛仔帽,说话绅士得体。
他从23岁开始骑马。这个年龄对荷兰人来说已经很晚了,他的爱人从4岁就开始骑马,至今依然是一位马术爱好者。2019年,Henk作为训练师,被邀请来到这里工作。
与其说Henk是为了工作,更不如说他是为马而来。他爱马,喜欢这些高大、温暖的动物注视着人时的眼神。他也爱骑马,尤其当骑手和马逐渐同步的时候,两个生命就像融为一体。那个时刻,他会进入心流,忘却自我,所有的思考都被抛诸脑后,一种和谐感受在身体里流淌,就像一支忘情的双人舞,怎么跳都不会踩到对方的脚,怎么跳都是美的。
他努力将这些经验传授给他的学员。Henk认为,教会骑手如何和马友好相处是他最重要的工作:“有时候,年轻的骑手总是急于求成而忘记了关照身下的马,你必须和马成为搭档,而不是用缰绳控制它们。骑马的方法有太多太多,但归根结底,心态和感受是最重要的,一个好的骑手要感受到马的感受,用腰腹的力量感受马的呼吸,和马达成同步。”
在训练场Henk主要指导每个骑手班的教练,之后再由教练指导骑手。这些骑手都是表演盛装舞步的骑手。平时,飞马水城每周六都会举办盛装舞步演出,这是一种来源欧洲的马术,需要骑手和马配合走出有节奏感的步伐。比起赛马和马术,盛装舞步更追求骑手以不动声色的方式给马下达指令,仿佛人只是坐在马背上,马就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
飞马水城的表演通常是走团体舞步,黑马和白马以队列的形式在场地中交错走出不同队形,这里一共养了超过200匹表演马,每一匹都有固定的骑手搭档,因此全天都有骑手到训练场练习。
我们在训练场遇到了女骑手亮亮。她在飞马水城已经呆了超过15年,是资历较老的骑手。由于盛装舞步对体态有要求,这里的女骑手大多都是舞蹈特长毕业,选拔而来。
和亮亮搭档的马叫“小坏人”,是一匹白色的公马。每天早上8点,亮亮就会从马厩里把“小坏人”牵出来,装备好马鞍后来到训练场热身,然后开始练习舞步。通常训练到45分钟,马就会呈现出疲态。骑手结束训练,把马牵回洗马间,卸下装备,给马洗个澡,然后再牵回马厩,一天的训练就算结束。
亮亮已经和“小坏人”搭档了15年。这匹马刚到水城时很顽皮,喜欢到处咬,索要食物时会轻轻咬一下骑手,看到身边的扫把或者垃圾桶都想咬一口,有时候牵它去野外,也总是咬花丛和树皮,亮亮于是给它起名为“小坏人”。“小坏人”虽然顽皮,但亮亮很喜欢它,觉得它智商高,懂得多,好配合,并且大场面的演出时“小坏人”从不怯场,还会变得异常沉着。
有时候训练结束,亮亮会在晚上去马厩看看“小坏人”,给它带一些零食。久而久之,在夜里一听到电梯的响声,“小坏人”就会探出头看看是不是亮亮来了。它像亮亮的巨大宠物,又像一个心意相通的朋友。
亮亮最喜欢每天早晨和“小坏人”一起漫步在训练场的感觉。15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里,但在漫步时,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己和“小坏人”人马合一时的舒适和轻盈。天气好的时候,亮亮会骑着“小坏人”走到训练场边缘,让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来水城时路过的那大片房屋是另一个属于飞马体育公园的马厩,里面安放着另外200匹马。
体育公园里有一块广阔的野外场地,这里是另一个马术训练基地,供俱乐部和江苏马术队使用。
有时候Henk也会过来驯马。这天下午,他需要训练一匹年轻小马,这匹马还没来得及取名,只有一个编号:w99。
这匹马通体棕色,两年前被送到水城。Henk告诉我们,来到这里的马都经过精心挑选,不仅要求血统和品质,还要性格温和。驯马的主要方式是“打圈”,Henk一只手拿着鞭子,一只手拉着缰绳,用舌头发出“嗒哒嗒哒”的声音给马指示,让马绕着他走起来,他慢慢把缰绳放长,让马从走变成跑,圈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w99”的训练也不会持续太久。实际上无论是表演马还是马术用马,训练大多不会超过1小时。马比想象中脆弱,一位骑手告诉我们,这些巨大的生物在奔跑时,肚子里的肠子也会跟着甩来甩去,有时候不小心就会引发肠扭转。这种情况非常危急,需要尽快开刀帮马把肠子理顺,否则马就会痛苦地死去。
训练结束后,我们和Henk在水城里边走边聊。他告诉我们,飞马水城是他来中国的第一站。来之前他对中国一无所知,因此当他亲眼目睹这个园区时,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规模尺度都令他吃惊。他说,就像威尼斯和拉斯维加斯挤在一起,然后人们又给这里的建筑打了类固醇一样:“我把这里拍给欧洲的朋友看,没人猜得到我在中国。”这里充满了魔幻色彩,仿佛空间发生扭曲,世界的不同象限在此交汇。
Henk邀请妻子和朋友来水城游玩,每个人见了都惊掉下巴,“尽管我已经事先和他们讲述过这里的一切,他们在第一时间还是会很难理解。”
在中国生活的6年里,Henk意识到或许西方世界一直都不了解中国。他去过阿拉伯国家,去过其他欧洲国家,也去过美国,但在中国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形容:“这里就像一个谜,或许它到现在也依旧是个谜。”
通常,到下午五六点,Henk就下班了。有时他会在野外训练场边上的咖啡馆喝点咖啡,有时干脆出城去,开上几分钟的路到边上另一家咖啡馆放空。骑电摩托穿桥而去时,他感觉就像从一个世界离开,进入另一个世界。
太阳下山,马儿们跟随主人陆续回马厩休息,骑手下班离开,观光马车不再营业。夜幕拉开,没有马的时间到了,飞马水城将变成另一个样子。
直播舞台的射灯一盏盏接连亮起,水城的头部主播们脱下了军大衣和羽绒服开始登台热身,水城的夜生活是围绕直播展开的。
直播是这半年里飞马水城着重发展的新业态,为此园区内特意搭建了四个巨大的舞台。每个舞台的主题和风格都不太一样,在我们到访的几天里,紧挨购物中心的水上舞台主要以歌唱表演为主,登台主播多是穿着端庄的中年歌手;狮头马雕塑边上的舞台表演的是小品,登台的是典型的东北系主播;中国传统建筑面前的舞台多是古风歌舞直播;喷泉广场的舞台是最热闹的,直播内容也是常见的劲歌热舞。
除了舞台直播,飞马水城大路两边也几乎被主播占据。只需要搭一个简单的棚,就足够架设起完整的台前幕后:摄影机、推流工具、控台和妆造台。路过的人能从一面面全身镜一般的实时直播竖屏里看到自己,主播站在屏幕前直接看到直播效果,同时嘴上不停地与弹幕互动,直播内容大多是:舞蹈、团播、唱歌和讲段子。
我们在飞马水城逗留了三天,试图理解这一切发生的逻辑。假如说1994年建成的“世界之窗”代表着彼时中国看向世界的目标和理想,随后千禧年初的“欧陆风”开发热潮延续着对西方世界的热情,那么如今,这种东西方文化的杂糅嫁接呈现出的奇观,是否也代表着当下的混沌状态?就像耶罗尼米斯·博斯于1490-1510年间创作的那幅著名三联油画《人间乐园》一样,就在画作完成后不久,基督教改革发生,宗教国家开始向世俗国家演化,一切都变了。
2019年Henk到来的时候,路边舞台上演出的还是驻唱乐队,当时会有外国面孔登台,演唱Bob Dylan的《Knockin' on Heaven's Door》。现在,当Henk偶尔路过直播人群时,也会被主播们邀请互动,他感慨这些变化发生得很快,但也只有“中国式”的改变能做到这么迅速而有效率。
第三天夜晚,直播舞台正在上演一场冲突戏,扮演成工作人员的演员跳上舞台向主播发起挑战,紧接着两边开始斗舞,他们越跳越起劲,最后干脆跳下舞台,在人群当中跳起来。
就在这时,亮亮骑着“小坏人”来到广场,摄像机对着他们,拍下了最后一个镜头。人们如蚁群发现食物,一圈一圈地围上来,同时观看直播、骑手和这匹编好了辫子的漂亮白马,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小坏人”在人群、强光和吵闹的音乐中间,什么都影响不了它,就如亮亮所说,在这种时刻,“小坏人”的调皮好动被镇静取代,变成一匹充满信心的生灵。
拍摄结束后,亮亮骑着“小坏人”离开,沿河岸往前散步。
在她身后,直播舞台的LED射灯肆无忌惮地摇摆,灯光狂乱地闪动,人造烟雾和火花喷涌出来,震耳欲聋的DJ鼓点和罐头音效此起彼伏。在她左侧,水面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带,建筑那些精工的细节和宏伟的结构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在她右侧,一排整齐的立方体石柱像冰一样凉。在她周围,人群举起手机,交头接耳,注目着眼前如巨物奇观一般的马和骑手。亮亮和“小坏人”逐渐走远,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马在哪里,她在哪里。
然后亮亮在路的尽头转过身,往回骑向马厩。在路人的簇拥下,马的姿态被人群淹没,只能勉强辨析出一位穿着制服的骑手端坐在人群之上向我们行进,一切糊成一片,她的表情也模糊不清。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提起缰绳转向岸边,“小坏人”的头这才从人群中探出来,在一片混乱中,她和马像一尊雕塑一样,静立着望向河面。
四顾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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