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朋友圈，看见一张图：闽东山坳里新修的纪念园，白墙灰瓦，石阶齐整，正中央一座青铜像立得笔直——披甲执剑，袍角微扬，眉目间竟有几分“民族英雄”的凛然气。底下一行小字：洪承畴纪念园。我盯着看了半分钟，没敢点开详情，顺手截了图发给老家在泉州的老同学。他回得飞快：“啥？谁？洪承畴？你确定没拍错地方？”——他爸是县志办退休的，小时候听他讲过清初闽南抗清义军被围在云洞山断粮三十七天的事，讲到洪承畴派兵封山时，连茶杯盖都重重磕在桌上。

这事不是孤例。去年底，当地文旅局官网挂出一则批复公示，编号闽文旅复〔2023〕89号，批准建设“洪承畴文化研究与乡贤传承项目”，总投资2180万元，其中雕塑及园区建设占1360万。申报材料里写得委婉：“挖掘本地历史人物资源，推动文旅融合，弘扬‘忠勇担当、知变善谋’精神”。可翻遍《明史》《清史稿》《南明野史》，写洪承畴降清那一段，用的都是“解甲郊迎”“叩首谢恩”“导清兵破松山”这样的字眼。崇祯十五年（1642年）松山兵败被俘，次年正月即剃发易服；顺治二年（1645年）任招抚江南总督军务大学士，亲督左梦庚部围攻扬州——史载清军破城后“十日不封刀”，而他坐镇瓜洲，每日批阅军报、调拨粮饷、签发檄文，连刽子手换班的时辰都批得清楚。

园区开放才三个月，抖音上已冒出二十多个打卡视频。有穿汉服的姑娘站在雕像前比耶，配文“寻访闽地英杰”；有导游举着小旗讲解：“这位可是咱福建少有的文武全才，官至大学士……”没人提他后来主持“剃发令”在江浙八府强制推行，也没人讲他任五省经略期间，在江西赣州活埋抗清义军家属七百余人，连《赣州府志》里那页被反复描红的“承畴谕：胁从不问，首恶必诛”，至今还在县档案馆缩微胶卷第114盒里躺着。

前天路过县城老街，看见几个小学生蹲在新华书店门口翻《乡土读本》，课本插图里画着郑成功收复台湾，旁边一行小字：“同时期，闽籍官员洪承畴效力清廷，参与统一进程”。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抬头问老师：“老师，统一是好事，可他帮清朝打明朝，算不算帮外人打自己人？”老师愣了一下，没答，只把书合上了。

石像底座的落款是“癸卯年仲夏立”，青石上刻着“XX县政协文史委监制”。那天傍晚，我在园子后山转了转，发现半山腰有处荒废的义冢，碑文风化得不成样子，但“崇祯十七年 岳家军余部合葬”几个字还勉强可辨。风吹过来，松针扫过碑面，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