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汤显祖的这句唱词,传唱了400多年。若置于今日的温州,或许应该感叹:不到园博,怎知春色如许?
4月15日,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启幕,主会场温州园博园全面开园。近230万平方米,南北两区,1个中国园林经典主题园、34个城市展园、6个主题展区,几乎装下了世间园林该有的模样。
我们要读懂的,远不止一座园博园,而是那些藏在山水里、流传在故事中的园林。踏着春光,不妨一起去探寻,园林之于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温州园博园 图源:“温州文旅资讯”微信公众号
一、不到园林,怎知山水间的栖居
中国园林从诞生之初,就与山水天然相连。从圈占自然的“囿”,到师法自然的“苑”,山水起初是征服与崇拜的对象。直到魏晋文人走进山林,它才第一次成为精神“家园”,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是一种不必远寻的安宁。唐宋以后,白居易、苏东坡等文人开始在城市里造园,把万里江山浓缩于一方庭院。从此,园林成了一部关于“如何生活”的立体诗篇。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园林取自然走势,将山水诗意邀入日常,与人共度晨昏。苏堤春晓是景,也是杭州人晨跑的路;断桥残雪是诗,也是市民日常经过的桥。人不在山水之外观赏,而在山水之中生活。就像温州园博园,借瓯越山水之骨,挥洒“山水诗”的笔意,让南戏的清音、刻纸的光影,随着地势与水脉自然生长,敞开怀抱邀人沉浸于无边。
此时此刻,人与万物的关系被重置了。在城市里,你或许身不由己;在园林里,你成了天地的一部分。风穿过廊下时,你与风一同经过;光影移过石阶时,你与光一同停留。心静了,时间便被拉长了,每一个片刻都充分地活过。
当生活被信息和速度填满,园林里的景与境,为心灵留出一片空场。不到园林,怎知那些山水间的栖居,原是这般从容的活法。
温州园博园
中国馆
二、不到园林,怎知水的呼吸
山是园的骨架,建筑是园的居所,而水,是园的呼吸。你可以走近它,坐在它旁边,伸手触碰它的温度,看它一日之间的表情变化。风来时,水面起皱;雨落时,水面开花;天晴时,水面如镜;天阴时,水面如铅。整座园子,便这样跟着水有了灵动。
不同园林的水,形态各异。有的开阔,如拙政园大片水面,把天光云影、亭台花木一并收纳进来。有的幽深,网师园以曲折见长,溪流蜿蜒而去,不知所终。温州园博园亦是如此,一方26公顷的仙湖,倒映天地;溪流散入园中,将草木石桥轻轻托起。顺着水走,时而豁然开朗,时而狭窄曲折,心境也随着水的聚散而开合。
水承载的,还有记忆。古人临水而聚,酒杯随水漂流,饮酒赋诗;今人塘河竞渡,龙舟在水上翻腾,鼓声震天。一静一动,都是人与水的对话。
生活最美的状态,是如活水般通透。静时不必焦虑,蓄力等待;动时不必迟疑,奔流而去。不到园林,怎知水的呼吸,藏着这么多的潜台词。
苏州
拙政园 图源:“苏州园林旅游”微信公众号
三、不到园林,怎知远山可借
春山如黛,借入园中。中国传统园林讲究“借景”,远处浮塔、山间浮云,有时会被一扇窗、一道门、一处亭角收纳进来,成为园的一部分。
温州园博园里,郭公阁借远处城廓,成古今对望之景;杭州园用一泓清水,将园外的山水中国馆迎入园内;英国园的对岸,摇曳着温州的榕荫树影……风格迥异的园子在这里形成了一种默契,不夺他人之美,而是借远方的风景作画。
这借景的智慧,又何尝不是在照见人生?我们总想把美好的事物都抓在手里,以为这样便是幸福。可生命的丰盈,不在于一味地获取更多,而是从身边的世界里看见更多。就像你不需要买下一座山,只需要一扇朝山的窗。夕阳是向天地借来的,鸟鸣是向山林借来的,街角那棵开花的树是向春天借来的,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却可以成为任何人的生活背景。
远山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忘了抬头。不到园林,又怎知世界赠予你的,往往无需占有便能拥有。
温州园博园
北京园
四、不到园林,怎知烟火也有匠心
一座园林的诞生,快不了。叠一座假山,石头可能要寻觅多年才能遇到合适的那一块。理一脉水流,要顺着地势反复试探。雕一扇木质花窗,一刀下去就不能改,所以得慢工出细活。
园林从古至今,都是匠人的天然“秀场”。苏州园林背后是“香山帮”数百年的传承,故宫里的东阳木雕是众多无名工匠的心血。那些曾经隐于街巷的匠人,用一生的时间打磨一门手艺,他们的作品跨越几百年,至今仍在低语。
温州园博园磨了又磨,只为让每一寸风景经得起细看。张三令公庙手工修复,不用一钉,全靠木料之间的榫卯契合;乐清首饰龙的手柄一摇,亭台楼阁里的人物全都“活”了,造纸、瓯绣、蓝夹缬等场景在其中上演;刻纸嵌入景墙,花窗的位置是算好的,等阳光穿过时,光影便成了另一幅画。这种“慢”,把你拉进一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你不再走马观花,而是停下来,用眼观,用心听。那些被快节奏磨钝了的感觉,就这样一点一点被修复了。
专注本身就是一种美。一刀的深浅、一块石头的等待、一道木纹的生长,都是时间的刻度。慢下来,才能感知到这些。不到园林,又怎知满园生动,是时光反复打磨后的印记。
温州园博园金华园
五、不到园林,怎知世界原本相通
园林不只是中国的。很多人以为东西方园林隔着“次元壁”,东方园林讲神韵,常用写意留白勾勒意境;西方园林重秩序,多在比例章法中寻求平衡。但文明的生命力恰恰在于交汇。进入17世纪,中式美学一度风靡欧洲。英国园林在学习中国“自然式”布局的基础上,创造了“英中式园林”。而到了20世纪,中国的现代公园也在主动吸收西方公园理念中演变,从“城市公园”到今天的“公园城市”。差异从来不是高墙,而是对话的起点、创新的灵感。
春色满园关不住的,还有那份互通的心意。温州园博园11个国际友城展园里,有7个由温籍侨团、侨商代表捐赠设计方案,跨文化交流融进了国际展园的基因。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不同文明当如何相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费孝通先生关于文明关系的十六字箴言早已给出答案。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今天,给予不同文明平视的目光和真诚的欣赏,这份相通尤为珍贵。
其实,每个走出家乡的人,都在做“摆渡”的工作。你把故乡带出去,也把他乡带回来。你在两种文化之间翻译、转换、融合,这就是“相通”的开始。于是,“文明相通”不再是一个抽象命题,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他们跨越山海的人生,搭起了一座座桥。这种相通,不是要把世界变成同一个样子,而是即使扎根于不同的土地,在这一刻,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致的。
千百年来,我们从未停止造园,也从未停止走进园林,因为我们始终渴望一种鲜活的生活方式,推窗见绿,出门入园。那些竹子投下的影、花窗框住的景、回廊拉长的时间,无关功用,却最有滋味。不到园林,又怎知这份意义,早已写进每一寸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