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大邑县的千年,道源鹤鸣山,子龙葬于此,诗圣为何咏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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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上百个县城中,大邑显得低调而内敛。但翻开它的历史,你会看到一部浓缩版的川西文明演进史——道教在此创立,佛教在此生根,三国名将在此驻防,诗圣杜甫为其瓷器留下千古绝唱。一个县城何以承载如此厚重的文化?答案,藏在它的山山水水之间。

“邛州大邑,蜀之望县也!”明代状元杨慎游历大邑后,在《雾中山开化寺碑记》中这样写道。他所说的“望”,是宋代县制七个等级中的第二等,意味着四千户以上的人口规模,土地肥沃,经济繁荣。

至于“大邑”这个名字,宋代《太平寰宇记》说得很清楚:“县在鹤鸣山东,其邑广大,遂以为名。”意思是,这个县城坐落在鹤鸣山东边,幅员广阔,所以叫“大邑”。建县的时间是唐高宗咸亨二年,公元671年。一千三百多年过去,无数地方改了名字,大邑却始终用着这个“乳名”,成为中国罕见的古今同名千年古县。

大邑的地理格局,浓缩在两条山脉之间——西北是道教发源地鹤鸣山,东北是佛教圣地雾中山。两座山一西一东,各自承载着不同的信仰传统,却在这片土地上和谐共存了一千八百多年。

先说鹤鸣山。这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岷山余脉,山形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双涧环抱,林木苍翠。东汉顺帝时期,沛国人张道陵来到这里,创立了正一盟威之道,也就是后来的天师道。鹤鸣山因此被称为“道国仙都”,被公认为中国道教的发源地。

张道陵为什么选在这里?一位研究道教史的学者认为,这与鹤鸣山独特的地理位置有关:背靠岷山,面临成都平原,既有高山清修之所,又便于向平原传播教义。事实上,鹤鸣山在张道陵之前就是异人修炼之地,传说过往的广成子、西汉的周义山都曾在此跨鹤飞升。张道陵的到来,不过是把这片土地已有的灵气凝聚成了一套完整的信仰体系。

再看雾中山。它的故事同样惊人——山中开化寺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仅比洛阳白马寺晚六年。东晋永和年间,西域高僧佛图澄来此弘法;明宣宗时,寺院更名为开化寺,沿用至今。明代学者杨慎在《雾中开化寺碑记》中写道:“雾山一百八盘,僧腾、兰之所卓锡也。”开化寺也因此被誉为“中国佛教南传第一寺”。自天竺高僧建寺弘法以来,这里便成为南方丝绸之路上佛法东传的重要驿站。

我在考察这两座山时常常感慨:道教和佛教在中国历史上的许多地方都曾发生冲突,但在大邑,它们却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互不干扰,各自奔涌。鹤鸣山上的张三丰遗迹,雾中山里的杨慎题刻,都是不同时代的文化印记。这种多元信仰并存的格局,在川西乃至整个中国都不多见。它背后反映的,是大邑开放包容的文化气质——一种不排外、不争抢、各自安好的从容。

在大邑县城东的银屏山下,有一座子龙庙,是祭祀蜀汉名将赵云的场所。据明代曹学佺《蜀中名胜记》记载:“静惠山一名东山,山下土城,相传为蜀汉名将赵云筑,盖云尝防羌于此。”赵云曾在静惠山修筑土城防御羌人,死后便葬于此地。

今天的子龙庙始建于清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乾隆、嘉庆年间经过三次大修,道光、咸丰年间又不断扩建。庙内正殿悬挂着一副对联:“赤胆永佑江原父老,忠魂犹壮蜀国山河。”这十六个字,写尽了这位常山将军的忠勇精神。

三国名将在大邑留下遗迹,并非偶然。大邑地处成都平原与川西山区的过渡地带,自古就是战略要冲。赵云驻防于此,说明在当时的地方治理者眼中,大邑不仅是“蜀之望县”——一个物产丰饶的富庶之地,更是拱卫成都的西部屏障。

这种双重身份,贯穿了大邑的整个历史。它是平原上的农业腹地,也是通往川西高原的门户;它接纳了来自中原的文化,也保留了山区少数民族的风俗。正是因为这种“中间地带”的位置,大邑才能在历史上扮演如此丰富的角色。

到了近代,大邑的文化重心向安仁镇转移。安仁镇始建于唐代,地名出自《太平寰宇记》“取仁者安仁之意”。元至元二十一年(公元1284年)安仁县建置撤销后划归大邑,但“安仁”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

今天走在安仁古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公馆建筑。这里现存二十七座始建于清末至民国时期的公馆,占地总面积近三十万平方米,是全国保存最完好的公馆建筑群。走进树人街、裕民街、红星街,每一座公馆都是一个时代切片——中式三进四合院的格局,却融入了西洋巴洛克式的装饰;青砖灰瓦的川西民居风格,屋檐下却挂着哥特式的铸铁栏杆。

刘氏庄园是其中的代表。这座由刘氏兄弟五座公馆和一处祖居组成的建筑群,占地七万余平方米,199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它已成为刘氏庄园博物馆,每年接待大量游客。

安仁古镇的魅力,在于它把历史的“旧”和文化的“新”结合在了一起。它不仅保存了文物建筑,更将其活化利用,让这些老房子重新焕发生命力。在我看来,这正是大邑人对待历史的智慧——不把它们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们继续活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活态保护”的理念,对很多地方的文物保护工作都有启发意义。

大邑还有一种特殊的文化名片,藏在杜甫的诗里。

公元760年,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向友人韦班索求生活用具,写下《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这首七言绝句是大邑置县后八十九年写成的,成为研究大邑唐代陶瓷工艺的重要文献。大邑白瓷胎薄质坚,釉色白如霜雪,敲击声如玉,与北方邢窑白瓷齐名,代表了唐代四川白瓷的工艺水平。清嘉庆年间编修的《景德镇陶录》在“蜀窑”一节中评价:“体薄而坚致,色白声清,为当时珍重。”

杜甫在诗中用了三个比喻:质地“轻且坚”,声音“扣如哀玉”,颜色“胜霜雪”。大邑瓷碗的珍贵,不仅在工艺的精湛,更在它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诗人的日常生活。一个普通瓷碗因为一首诗而千古流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如果说鹤鸣山和雾中山代表了大邑的宗教传统,安仁古镇代表了它的近代记忆,那么西岭山歌,则是这片土地上最鲜活、最贴近民间的文化存在。

西岭山歌产生于大邑西岭山区山民的生产生活过程,由山民口口相授、代代流传。它的色彩和调式融合了汉、藏、羌民歌的元素,分为酒歌、山歌、情歌、劳动歌、风俗歌及仪式歌等类别。有歌谣唱道:“西岭大山有山魂,西岭山水养山民,山歌唱的是山魂声,山歌唱的是山民心。”

为什么西岭山区能产生这样独特的山歌文化?我认为有三个原因。一是地理环境的封闭。千百年来,川西山区山高林密、交通不畅,外人少有涉足,这种封闭性让西岭山歌保留了原始风貌。二是多民族文化的交融。西岭曾是汉、藏、羌三个民族杂居之地,不同民族的音乐元素在山歌中交汇融合。三是农耕生产的影响。在砍柴、挖药、伐木、狩猎等体力劳动中,山民用山歌提振精神;在婚丧嫁娶的日子里,用山歌表达喜怒哀乐。

2014年,西岭山歌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项非遗在今天仍然活着——大邑县每年举办西岭山歌培训会,邀请专业老师和传承人授课,让更多年轻人学会唱祖先的歌。

写在最后

大邑的历史文化,从来不是一两个景点、一两处遗迹的简单叠加。它是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道教信仰在鹤鸣山生根发芽,佛教文化在雾中山绵延千年,三国名将在静惠山留下遗迹,杜甫的诗让大邑白瓷千古流传,安仁古镇的公馆群落凝固了一段百年风云,西岭山歌则在大山深处代代传唱。

它们各自独立,却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大邑独特的文化气质。这种气质可以概括为八个字:山水交融、多元共生。道与佛并存,文人与武将相遇,古老的非遗与活化的古镇共生——这种包容与开放,正是大邑最迷人的地方。

研究县域历史多年,我有一个越来越深的体会:小县城的历史,往往比大都市的更具质感。它们没有被高速发展的城市更新完全覆盖,那些几百上千年的文化痕迹,仍然保留在日常生活的肌理里。大邑就是这样一个生动的样本。

在这里,你能看到中华文明在县一级行政单位的传播路径——道教从天师道的二十四治扩散到全国,佛教从雾中山沿南方丝绸之路传向西南各地。你能看到文人与武将在这里留下的双重烙印——杜甫的诗、赵云的墓、杨慎的碑记,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与文化精英之间的深厚渊源。你还能看到传统与现代如何在一个古镇里共存——安仁的公馆群落在被保护的同时也在被使用,博物馆里陈列着历史,茶馆里照常飘着盖碗茶的清香。

历史在大邑没有成为“故纸堆”,它仍然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这正是县域文化研究的独特魅力——你站在县城里,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叠压着上千年的文明记忆。

回望大邑一千三百多年的建县史,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大邑之所以能孕育出如此丰富的文化形态,根本原因在于它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它不排斥外来的信仰,而是将其转化为自己的文化底色;它不拒绝历史的变迁,而是让每一段历史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可触摸的痕迹。大邑的历史,不是一部静止的编年史,而是一部活态的文化演进史。那些发生在鹤鸣山、雾中山、安仁古镇和西岭雪山脚下的故事,至今仍在诉说着一个“蜀之望县”的千年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