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大漠胡杨”游记:盘龙道上

旅游攻略 2 0

往班迪尔湖西去,昆仑山便沉下来了。不是陡然的沉,是一寸一寸地褪了亮色,终成一片苍青,如家织的老布,铺在天底下。路是黑的,细瘦的一条,从云里垂下来,又隐到山后去。人说,这便是盘龙古道了,一百五十里。

弯是数不过来的。有的弯贴着崖,慢慢地转,车也稳,心也稳。有的弯却是猛的,不提防一折,心便悬一悬,像走路踩空了台阶。还有那回旋的,方向盘急急地打过,转过才觉出手心里的汗。路是顺着山势修的,该让的地方让,该绕的地方绕。修路的人,大概是懂得山的脾气的。

这让我想起山涧的水。遇着石头,也不争,也不闹,只柔柔地绕开,再绕开,终究是向前去了。人活一世,修路一生,道理怕也差不太多。

路上静得很。风在谷里转着,呜呜的,像有人极远地吹着埙。看久了,那黑的路面便泛出光来,一层一层的弯叠上去,确像鳞。这路便是一条龙了,伏在山间,想飞,又停着。手握着方向盘,在这弯弯绕绕里,也渐渐地惯了。不急,该转便转,该慢便慢。车低低地响着,风时远时近,心反倒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都踏实。

有一处立着红牌子,写着:“走过弯路,往后尽是坦途。”话是平常的话,看了却叫人心里安顿。想想人这一辈子,谁不拐几个弯呢。迈过去,或许就开阔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干的,冷的,带些土气。恍惚间,像有什么极远的声响散在风里,听不真切。是运粮的车么?是赶巴扎的驴车么?还是千百年前驮队的铜铃,戍边人的叹息?我总觉得,那是龙吟。云里有龙,山影里有龙,绕村的白水也是龙。正因有这些盘绕,路才厚了,可亲了。

人心大约也该有些迂回的。太平直,便没意思了。各人奔波,各有念想,也便都在这盘绕里活着。

这样想着,车已上了高坡。眼前豁然地开了。路还在盘着,却不像先前那样逼人了,倒像大地舒展着筋骨,一节一节,坦然地向云里去。远处山褶子里,有几间土屋,像是风随手撒下的芥子,粘在苍黄的山壁上。那是塔吉克人住的地方,他们世代守着这片山,也像这路,深谙与天地周旋的智慧。

路,不是要压过山去;弯,也不是退让。是商量好了的。山应允了,才许人这般贴身而过。

太阳斜了,山影长长地拖下来,谷底便黑了。那龙这时也静了,卧在光与暗的交界上,鳞上泛着些金红的光。我忽然觉得,这古道盘的,不只是山,也是年月。开山的斧凿声,驼队的铜铃声,戍边人望乡的轻叹,都化在风里云里了。如今是我的车轮,轻轻地碾过这一百五十里的沉默。所有的来路,都成了弯;所有的脚印,都叠进同一道鳞隙里。,所谓坦途,大约并不在弯的尽头。弯的本身就是了。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山的低语,风的筋骨,先人的血气。人活一世,修路一生,修的从来不是身外的路,不过是将心中那嶙峋的棱角,走成这般可容身、有韧性的曲线罢了。

陡处不急,缓处不躁,险处不惊——这条路教给人的,竟是这样的道理。不是服软,是明白。

我又发动了车。岩缝里的几只灰鸽子惊起来,顺着峡谷的气流滑出去,一转身,也划出一道弯弯的弧。

我便也笑了。原来天地间,万物都是盘绕着往前走的。水是,路是,鸟是,年月是,人心也是。那龙吟从来不远,就在方向盘轻轻一转的当儿,就在呼吸和山谷应和着的当儿。

前头还是山,还是弯。车灯划开暮色,在黑的龙鳞上,点起了一串温润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