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座城市历经两千多年,名字都没改过?
从秦惠文王后元十一年(公元前314年)设郫县开始,到2016年撤县设区,这里的地名核心“郫”一直没变过。在改来改去的中国历史上,这不多见。地名不改,说明一个地方的文化认同足够深。
两千八百年了,这名字没丢。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一、“郫”字背后,藏着蜀人的根
先说这个“郫”字。很多人不认识,得查字典。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说:“郫,蜀县也。从邑,卑声。”意思是专门为这个蜀郡的县造的一个字。在汉字里,特地为某个地方造字,这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地方不一般。
关于“郫”的来历,官方资料综合了五种说法:一说因人得名,“郫”是望帝杜宇的氏族名“蒲卑”的音译或简称;一说因水得名,县城临近郫江;一说因方位得名,在岷山之南;一说因地势得名,指低洼之地;一说因族称得名。说法不一,恰恰说明了这块土地的历史沉淀有多深。
作为研究者,我觉得最有分量的,是“蒲卑之邑”这个解释。清《一统志》和嘉庆《四川通志》里写得很清楚:“杜宇名蒲卑,都于此,因以名邑。秦灭蜀国而县名不改。”你看,秦灭蜀国以后,换了政权,但地名没换。征服者保留了被征服者的地名。这说明郫都这个地方的分量,连秦人都尊重。
二、四千年前,他们就在这里仰望星空
古蜀国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人们对古蜀的想象总是扑朔迷离。但今天的考古发现,让那段遥远的历史清晰了起来。
郫县古城遗址在三道堰镇古城村,是成都平原上六座史前古城中保存最完好的,距今4000年左右。遗址是长方形的,长650米、宽500米,城墙采用“双向堆土,斜向拍夯”的方法修筑。更让人惊叹的是,城中心发现了一处550平方米的大型礼仪建筑,里面有五座祭台——这可能是古蜀人祭祀天地、供奉祖先的庙宇。四千年前,他们就能组织起如此庞大的工程,这不是普通的部落能做到的,这背后有成熟的社会组织、有共同的信仰、有一种把人心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有意思的是,古城墙采用“竹木护石”技术,用大量河卵石加固。这种技术在几百年后被用在都江堰水利工程上,成为“竹笼络石”技术的源头。四千年前的技术雏形,延续到了后来的伟大工程中。这就是文化传承的力量。
三、望帝丛帝: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
望帝杜宇教民务农,是古蜀农耕文明的开创者。他带领蜀民从渔猎走向农耕,让人“居有定所、腹有粮食、身有衣衫”,被后人尊为“农神”。丛帝鳖灵善治水,凿玉垒山、开宝瓶口,是李冰之前岷江流域的最初治理者。两人死后同葬于郫,望丛祠从南北朝齐明帝时期建立至今,已历经1500余年。望丛祠是全国罕见的“一祠祭二主”的帝王陵冢,也是蜀人寻根问祖的圣地。
每次去望丛祠,站在那两座古柏苍翠的陵墓前,我都在想:杜宇和鳖灵能同祠并祀,说明这片土地推崇的不是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是两种美德——教民务农的仁心,和治水兴邦的实干。这种务实精神,深深烙印在郫都人的骨子里。从豆瓣酱的匠心酿制,到田间地头的精耕细作,都能看到这份对土地深沉的爱与改造自然的勇气。
四、扬雄与严君平:师徒双星照古今
如果古蜀王国的王气是郫都的第一座文化高峰,那汉代师徒严君平和扬雄的崛起,就是第二座。
严君平是道家学者,被誉为“蜀中八仙”“易学大师”。他50岁后归隐郫县平乐山,设读书台授徒,教学内容除了五经,更注重老子的《道经》和《德经》。他的《老子指归》打破了汉代神学目的论的思想垄断,开启了“贵无”“重玄”的理论,对后来的魏晋玄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借卜筮劝人向善,一生不仕,却影响了无数后人。
他的学生扬雄,则是“西道孔子”——被司马光称为“孔子之后第一人”的文化巨人。扬雄少时口吃,不善言辞,却“默而好深湛之思”。他的《太玄》探究宇宙本源,《法言》效仿《论语》立道德之言,而《方言》是世界语言学史上第一部方言比较词汇集。他写下《蜀王本纪》,让古蜀国的历史得以流传。扬雄的治学态度“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铸就了郫都文化中求真、务实、坚韧、创新的核心品格。
一师一徒,一个隐于市井、淡然处世,一个走向更大的舞台却始终不忘故乡。从他们身上,能看到郫都人骨子里的那种“从容”——既追求精神的高远,又扎根脚下的土地。
五、望丛赛歌会:一千五百年的活态传承
望丛赛歌会是每年农历五月十五前后在望丛祠举行的传统民俗活动,已延续1500余年。郫县旧志载:“望丛祠,即二帝陵边,端午日,游人如蚁,农民竞田歌,声闻数里。”
这个活动不简单。它是从古蜀先民祭祀望丛二帝的仪式演变而来的,老百姓在田埂上吼山歌、唱田歌,你唱我和,逐渐形成了有组织的赛歌习俗。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望丛山歌里,部分民歌的曲调具有湖北、湖南和广东客家山歌的特点。这无声地记录了一场改变四川人口结构的大移民。一场山歌会,唱的不只是旋律,还是一部有声的四川移民史。
更让人感动的是,抗日战争初期望丛赛歌之风中断,但1983年,赛歌习俗又恢复了。中断近半个世纪的习俗,一旦重开,150多名歌手云集,观者如堵。这说明,真正的文化传统,不是写在书里的,而是长在人心里的。只要根还在,它就一定会重新长出来。
2011年,望丛赛歌会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到2025年,已连续举办了42届。这就是活着的传统。
六、匠心之韵:烟火气里的文化血脉
如果说望丛祠和古城遗址代表了郫都的“雅”,那郫县豆瓣就代表了这片土地的“俗”——这个“俗”,是生活之俗,是烟火之俗。
郫县豆瓣是重要的川菜烹饪佐料,被誉为“川菜之魂”。明末清初,陈姓人家落户郫县,开始经营酿造业。清代嘉庆八年(1803年),陈氏后人开设顺天号酱园;咸丰三年(1853年),陈守信将酱园合并,总结出“晴天晒,雨天盖,白天翻,夜晚露”的十二字真诀,技艺至此臻于完整。2005年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郫都的特色远不止豆瓣。蜀绣从唐代就是宫廷贡品,安靖街道因此有“蜀绣之乡”的美誉。唐昌布鞋需经32道大工艺和100道小工序,毛边槽眼工艺为川西独有,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古城竹鸟笼制作技艺可追溯至唐朝至德年间,需200多道全手工工序,2011年列入省级非遗扩展项目。太和牛灯起源于汉代,以模仿耕牛动作的生动表演尽显川西民间灯舞的乡土韵味,承载着当地群众对农耕生活的情感与美好期许。
这些看似平常的技艺,哪一样不是几代人心血的沉淀?
七、一座有根的城市
研究一座地方的历史文化,说到底,是想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地方的人,凭什么活得这么有底气?
我想,答案就在郫都的文脉里。
从4000年前的古城遗址,到2700年前杜宇建都;从望丛二帝的务实精神,到严君平、扬雄师徒的思想光芒;从1500多年不间断的赛歌会,到几百年薪火相传的豆瓣酿制技艺——郫都的故事,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文化长河。
这些年,郫都人用一个特别的方式让文脉延续下去。在友爱镇子云村,建起了扬雄文化国风园,游客可以参与“问玄”抽字、NPC情景互动,2024年接待访客超过3万人次。当代郫都的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与两千年前的先贤对话。一个地方的文化,只有真正活在当代人的生活中,才是真正的传承。郫都做到了这一点。
我曾看过一段关于郫都的文字,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溯流徂源,郫都的风物锦绣、人文胜迹,以‘郫’之创生为开端,又以其为舟,徜徉史海,光耀今朝。”
这就是郫都。一座从没改过名字的古城,一座有着深厚文化底气的城市。它的魅力,不在高楼大厦,而在两千多年从未中断的文脉里,在那份渗透在烟火气中的文化自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