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封城北,藏着一片会呼吸的金色海洋。不是盆栽,不是展览,是野菊。一百多亩,开得坦坦荡荡,像把整个秋天的暖色都泼在了这里。风一吹,心就静了。
这几年,开封人赏菊,总往龙亭、清明上河园去。城北这片野菊园,却一直安安静静。它不争不抢,像黄河滩边一位朴素的村姑,只在深秋,才换上这身灿烂的裙装。园子没有响亮的名头,导航“开封黄河滩菊园”过去,路越走越野,直到一片金黄从田垄间涌出来,你知道,到了。这里曾是滩涂,农人随手撒下花种,年复一年,菊花自己长成了阵,长成了海。花一开,整个滩地就松了,泥土的腥气,混着菊花的清苦,慢悠悠地飘散。怎么去才舒服?自驾最自在。从市区出发,沿着东京大道向西,过黄河大桥后留意路边指示,约莫四十分钟。路直,视野开阔,心情也跟着舒朗。别急着找停车场,离园子老远,那一片灼灼的金黄就撞进眼里,这时摇下车窗,风是凉的,带着微苦的香。如果坐公交,有点辗转,先到汽车西站,再转开往黄河滩的乡村班车,在“菊园路口”下,得走上一段。这段路也好,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叶子黄了,沙沙地响,走着走着,心里那点焦躁就滤掉了。
进了园,步子自然就慢了。目光所及,全是菊花。不是盆景里那种精心修剪的姿容,而是泼辣辣、野蓬蓬的一大片。高的过腰,矮的及膝,颜色也杂,明黄、金橙、蟹青、月白,千姿百态,却又和谐共生。花形更是任性,有的卷曲如龙爪,有的舒展如蟹菊,有的细碎如繁星,密密匝匝,挤挤挨挨。阳光好的时候,每一片花瓣都像镀了金,亮得晃眼;阴天里,又是另一种沉静的、油润的黄。风是这里最好的画家,它一来,整片花海便泛起涟漪,金色的浪从这头滚到那头,沙沙,沙沙,是秋天最温柔的低语。你会发现,游人真的不多,三三两两,多是附近的村民,扛着锄头路过,或提着篮子摘些回去晒茶,不惊奇,不喧哗,只是看,只是走。这份空旷与自在,在秋天的开封,显得格外珍贵。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检票口,一切都很“松”。你可以沿着田埂往花海深处走,泥土软软的,带着潮气。越往里,花越高,香气越浓,那是一种清冽的、略带药感的苦香,吸一口,肺腑都清凉了。偶尔能遇见侍弄菊花的农人,蹲在地头抽烟,他会告诉你,哪片是杭白菊,哪片是亳菊,采回去怎么晾晒。拍照,最好的光线是下午三四点,斜阳给层层叠叠的花瓣勾上毛茸茸的金边,逆光看去,整朵花都是透亮的。正午太烈,花色反而发白。记得穿双耐脏的鞋,田埂有些泥泞。带个帽子,滩地风大,日头也晒。至于吃的喝的,园子入口处常有农妇摆个小摊,卖自家煮的菊花茶,五块钱一杯,用旧的搪瓷缸装着,温温热热,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若想正经吃一顿,得开车回市区,或去北边镇上的小馆子,尝尝黄河鲤鱼焙面,菊花火锅,那又是另一番扎实的、属于古都的滋味了。
来看这野菊,别抱着看园艺展的心。它没有龙亭菊花的雍容华贵,没有盆景菊花的奇巧精致,它的美,是野性的,生机勃勃的。就像这片黄河滩的性格,有点糙,有点韧,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绽放这一件事上。花期说长不长,盛放也就二十来天,霜降前后最是好看。来早了,花未酣;来晚了,经了霜,花瓣边缘染上一圈锈红,又是另一种倔强的美。你会发现,最美的时刻,往往是蹲在田埂边,什么也不做,看蜜蜂在花心打滚,听秋风穿过花枝。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停下了。
离开时,裤脚会沾着黄色的花粉,车里也萦绕着那股清苦的香气。这味道能陪你一路,回到古城墙内。你会想起那一片坦坦荡荡的金黄,想起田埂上慢走的光景。开封的秋天很忙,赏菊的人总在打卡。而这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允许你发一会儿呆,浪费一个下午。它不喧闹,不争抢,只是每年按时开出一片金海,等着有缘人路过,看一眼,然后松一口气。
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很多都是免费的,比如阳光,空气,和这一百多亩为你而开的野菊花。
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