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是镌刻着国花风骨的牡丹之都;牡丹,是绽放在华夏文脉里的花中富贵。今日从北京返程,恰逢牡丹盛放的佳期,因长久倾慕这千古名花的盛名,便特意在洛阳驻足一日,赴这场与牡丹的春日之约。
儿时记忆里,邻居书屋的墙上,总挂着一幅花开富贵的牡丹图。每每路过,都被那极致的艳丽、温婉的娇美深深震撼,满心都是好奇。总忍不住搬来高凳,踮着脚凑近细看,却总被书屋女主人拿着鸡毛掸子轻轻驱赶,那段懵懂的赏花执念,也成了童年里细碎的欢喜。
上小学、初中时,还处在集体劳作的年月,放学路上必经队部的茶园,园旁藏着一片簇簇相拥的芍药花田,花开时绚烂夺目。那时从未见过真正的牡丹,便傻傻把芍药当作牡丹,总约上三五男同学,翻围墙、走小径,偷偷溜进花田摘几朵,而后嬉笑着呼啸而去。看守花田的是大队药店的老中医,腿脚带着些许不便,发现我们偷摘花朵,便会一拐一拐地吆喝追赶。我们一边狂奔,一边朗声背着刘禹锡的《赏牡丹》:“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时不时还回头对着老中医做鬼脸,他蹒跚的身影,换来我们年少不懂事的阵阵嬉笑。班里稍显成熟的同学,还会把摘下的芍药,悄悄递给远处观望的女同学,只为博佳人一抹浅笑,藏着少年最纯粹的心动。
直到步入大学,班里来了一位洛阳籍的女同学,才彻底修正了我对牡丹的认知与印象。那位女同学容貌清丽,气质温婉,被大家称作“班花”,外号更是恰如其分的“牡丹花”,引得班里一众男同学倾心不已。我最要好的同窗,更是对她念念不忘,即便毕业之后,每十年一次的同学聚会,无论“牡丹花”是否到场,大家言谈间总会提起她,字字句句都是怀念。那一刻才真正懂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从不是戏言,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倾心与执念。
这些散落半生的陈年旧事,原来都是伏笔,跨越了数十载光阴,只为成全今日与洛阳牡丹的这场真切相逢。
午后,我终于踏入洛阳国际牡丹园。还未走近园区,便望见园内人潮涌动,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而来,有稚气未脱的孩童坐在父亲肩头满眼新奇。南腔北调的交谈声、相机定格的咔嚓声、初见牡丹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当真应了“花开时节动京城”的诗句——不,这份惊艳,早已不止震动京城,而是牵动了天下人的心。园内每一株盛放的牡丹前,都围满了游人,大家踮着脚、侧着身,只为近距离一睹这传说中的国色天香。
随着人流慢慢步入园中,才知晓牡丹的繁盛,从不是寥寥几个品种便能诠释。放眼望去,各色牡丹分区栽种,一畦畦、一片片,绵延铺开,如同天地间铺就的锦绣锦缎。有“姚黄”,花瓣金黄油润,端庄大气,宛若帝王冕旒,稳居花中之王的高位;有“魏紫”,花色紫红醇厚,花瓣层叠,恰似贵妇身着罗裙,尽显雍容华贵之态。转过一道花篱,又遇见“二乔”,一花绽放两色,粉白相间相依,宛若大乔小乔并肩而立,妖娆之中又带着几分飒爽英气。“豆绿”最为珍稀,花色青绿温润,含苞时如玲珑翡翠,盛开时似温润碧玉,清雅脱俗,引得懂花的老花农驻足良久,不忍离去。“烟绒紫”如同上等黑缎舒展,丝绒般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紫光,神秘又高贵;还有“白雪塔”,花瓣洁白似雪,层层叠叠堆砌成塔状,纯净美好,让人忍不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园区里立着木质标牌,逐一标注着品种名称与渊源,我这才知晓,“洛阳红”是最为常见的品种,却也是最具风骨的,街头巷尾、寻常院落,处处都有它的身影,当地人亲昵地称它为“焦骨牡丹”——相传当年武则天怒贬牡丹至洛阳,唯有此株历经烈火灼烧,焦骨之下依旧花开更艳,藏着牡丹不屈的傲骨。
我正俯身细细端详一株洛阳红苍劲的枝干,一滴微凉的雨丝忽然落在后颈。抬头望去,天色已然转阴,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飘落人间。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游人并未在意;转瞬之间,雨势渐密,雨珠打在花叶上沙沙作响,园区内瞬间撑开一把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宛若一朵朵肆意绽放的移动蘑菇。我未曾寻地避雨,反倒朝着花丛深处缓步走去,心中满是期待:雨中的牡丹,又该是怎样动人心魄的模样?
雨珠轻轻落在牡丹花瓣上,花瓣微微一颤,雨珠便稳稳卧在丝绒般的瓣心,晶莹剔透,轻轻滚动,宛若散落的碎钻。盛开的粉牡丹,花瓣本就丰腴娇嫩,沾了雨水之后,更显莹润饱满,恰似贵妃出浴,慵懒地斜倚在翠绿枝头,鬓边水珠欲滴未滴,面上晕着淡淡红潮,香汗淋漓间,平添了几分妩媚娇慵,美得动人心弦。雨珠顺着花瓣的褶皱缓缓滑落,在瓣尖凝成一颗晶莹的水滴,悬而不落,仿佛美人眸中欲落的清泪,眉眼含情,欲语还休。
再看那株墨色的“冠世墨玉”,也就是众人口中的黑牡丹。深紫近黑的花瓣上,雨珠愈发分明,白亮亮的水珠一颗颗缀在墨色丝绒之上,宛若夜空中熠熠生辉的繁星。可不知为何,望着雨中的黑牡丹,心中竟生出几分淡淡的凄清。雨珠顺着深色花瓣缓缓流淌,如同美人无声的泪珠,一滴一滴,悄然滑落。或许是它的花色太过深沉,或许是它生来便带着孤高的品格,雨中的黑牡丹,美得遗世独立,也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忧伤,瓣边悬着的水珠久久不曾坠落,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温柔。
雨渐渐停歇,只剩牛毛般的细雨丝在空中轻飘,游人陆续散去,喧闹的牡丹园终于归于宁静。我独自站在花径尽头,望着雨后的牡丹,花瓣上缀满水珠,似是沾了满心欢喜,又似藏着淡淡忧伤。那一刻忽然顿悟,牡丹从不止有“花开富贵”的喜庆模样,它也有万千姿态:雨中可娇憨如出浴贵妃,也可凄美如含情佳人。
花与人,本就心意相通。同样一场春雨,落在不同的牡丹花瓣上,便生出截然不同的情思;正如漫漫人生,同样的风雨际遇,落在不同的人身上,便造就了不一样的心境与风骨。牡丹有雍容华贵的体面,亦有焦骨不屈的倔强,有晴日里的热烈盛放,也有烟雨中的温柔缱绻,一如世间众生,都有着多面的人生,藏着不为人知的欢喜与忧伤。
暮色渐浓,我才依依不舍地迈出园门,回首望去,雨后的牡丹园笼罩在薄薄的水汽之中,花影朦胧,如梦似幻,宛若一幅氤氲的水墨画卷。这场雨中赏牡丹,远比晴日赏花多了几分缠绵诗意,也多了一份直击心底的感悟。
往后岁月,再想起儿时书屋的花开富贵图,心中浮现的不再只是纸上的雍容艳丽,而是今日洛阳雨中,牡丹沾雨的万般模样,是跨越半生的童年执念,是历经时光沉淀的初心,更是这场春雨里,花与人双向奔赴的温柔邂逅。原来所有的等待与奔赴,都自有深意,就像牡丹历经风雨,方能绽放极致芳华,人生走过岁月,方懂平凡日子里的温柔与珍贵。这一场花事,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心灵的归处,让我在繁花细雨中,读懂了生命的从容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