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威 科普作者

据媒体报道，近日，河南沁阳一家动物园推出每晚168元的“虎景房”，游客隔着玻璃就能看到东北虎等多种老虎。园方称，房间与老虎活动区之间有专业玻璃隔离，相关项目已经验收；工作人员还提到玻璃外侧设有电线，老虎碰到会被电到而退缩，游客不会有“安全隐患”。除了“虎景房”，园内还有“狮景房”。消息传开后，围绕游客安全、动物福利的争议随之而来。

河南沁阳和生森林动物园的虎景房截图

这些年，以“近距离接触猛兽”为卖点的酒店、民宿、观赏房并不少见。它们最擅长制造一种幻觉：仿佛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距离越短，体验就越高级，越值得消费，越适合在社交平台传播。可问题恰恰在于，再怎么强调“沉浸式体验”，也不能把人与猛兽的异常贴近，包装成一种浪漫体验。把“与虎同眠”设计成产品，本质上仍是贩卖猎奇。

经营方一直强调项目合法合规，并已经通过安全验收。人看似安全了，虎呢？对一头老虎来说，长期生活在窗外就是游客、镜头和灯光的环境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被持续观看、被持续消费的状态，会不会改变它的活动节律、警觉反应和行为模式？这些问题，不该被略过。

若真如工作人员所说，老虎靠近玻璃时会受到电线刺激，那么这种设计本身就已经透露出某种荒诞：项目要维持“猛兽近在眼前”的视觉效果，又要靠刺激手段把动物控制在经营者设定的边界里。对游客来说，这是一种新鲜体验；对动物来说，却可能是持续的干扰和不适。人睡在一群老虎旁边，不是人应有的状态；老虎被安置在一个随时可能因靠近玻璃而受到刺激、同时还要承受人类围观的环境里，也不是虎应有的状态。

我国2020年修订的《野生动物人工繁育管理规范 总则》明确提出，应保护动物免受疼痛、伤害和疾病，也要尽量避免动物陷入惊恐、悲伤和焦虑，并为其提供足够活动空间、适当丰容设施、同类伙伴以及安全、洁净、舒适的栖息和休息条件。这意味着，衡量一个项目能不能做，不该只看它能否把游客与动物隔开，动物不会造成“客伤”，更要看它是否让动物被迫适应一种违背天性的经营场景。只重游客体验，忽视对动物的影响，这样的管理视角显然已经落后了。

民营动物园面临现实存在的经营压力，能够理解。饲养、医疗、维护、人工，背后都是持续支出，园区希望通过经营获得更稳定的现金流，本无可厚非。但若一个行业还要靠迎合“恶趣味”的猎奇项目来维持热度、拉动收入，就说明问题已经不只是经营艰难，而是行业本身的价值支撑出了偏差，缺乏良性发展的内生能力。野生动物园如果越来越依赖刺激感、冒险感和异常接触来制造卖点，真正被透支的，恰恰是行业应有的教育属性与保护属性。

事实上，园区并非没有别的路可走。围绕动物行为观察、丰容展示、保育知识讲解、物种档案解读、科研体验课程等打磨内容，乃至做好文创产品开发，都是可以拓展的更科学和健康的消费场景。让公众愿意为真正有知识含量、有公共价值的体验买单，保护和科研科普的本职使命才不会沦为商业包装的外衣。

从监管的角度来说，对珍稀野生动物的商业化繁育、展示和利用，尺度是不是应该更严一些？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了“保护优先、规范利用、严格监管”的原则。2024年，国家林草局部署开展虎等陆生野生动物人工繁育专项整治行动，要求核查从业机构的许可、种源、场所设施、专业人员、动物生存状况以及防逃逸、防疫病等管理措施；2025年又进一步提出，要持续加强虎人工繁育活动监督检查，对违法问题坚决依法惩处并严肃问责。因此，对这类项目，更要把监管的红线划得清晰。

现代动物园的公共价值，在于帮助公众认识生命、理解生态，学会与自然保持应有的边界。今天舆论在面对这类项目时，开始追问动物是否被打扰、被异化、被过度消费，这本身就是全社会生态文明意识在成长的表现。监管的脚步，也应顺着这样的认知进步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