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驾村纪事
【推介语】
在法门寺东南五华里的台塬之上,有一座因三位“圣驾”驻跸而得名的古老村落——三驾村。
相传,唐僖宗、唐宣宗及明代宦官刘瑾陪同皇太后前往法门寺参佛时,都曾在此地歇驾。为纪念三位“圣驾”光临,先民将村名冠以“三驾”。千年时光里,三驾村便与皇家寺庙的袅袅香烟紧紧连在一起。
这里有周家、张家、张家窑、侯家、王吕、豆王、豆王窑、毕家八个自然村落,如八颗星辰散落在这片台塬之上。这里有信邑水库的粼粼波光,有明代夯筑的张家城堡遗址,有豆王窑、张家窑先民依崖凿窑的生存智慧。这里更有张家组村民为法门寺景区建设舍小家顾大家的奉献与担当。
从唐僖宗送还佛骨的皇家仪仗到明代刘瑾陪太后降香的戏剧传奇,从法门寺扩建的征地拆迁到新区建设的乔迁之喜——千年的时光里,三驾村的土地始终肥沃,三驾村的炊烟从未断绝。
(《周原广场》编辑部)
一
自扶风县城向东北行约十余里,便进入一片开阔的黄土台塬。法门寺的塔影在西北方向凝成一抹庄严的黛色,野河山的苍翠在北方若隐若现。就在这片周原故地之上,散落着一片屋舍俨然、人口稠密的村庄,这便是三驾村——一处因三位“圣驾”驻跸而得名、千年文脉绵延的古老村落。
三驾村的版图,被时光与沃土共同勾勒。东至信邑水库库区,南至城关牛家社区,西至均谊村,北至云岭村,总面积三点四五平方公里。全村下辖周家、张家、张家窑、侯家、王吕、豆王、豆王窑、毕家八个村民小组,六百零六户人家,两千六百七十八口人。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法门寺的金顶,三驾村便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呼吸。
三驾村的历史沿革,见证了中国农村行政体制的百年变迁。建国初,属第八区(崇正区)法门乡所辖;1958年9月,为三驾生产大队;1984年5月,变更为三驾村村民委员会。2016年下半年,南佐村并入三驾村。至2017年底,三驾村辖八个村民小组。
二
“三驾”之名的由来,与一段跨越唐明两代的皇家传说紧密相连。
据传,唐僖宗、唐宣宗及明代宦官刘瑾陪同皇太后前往法门寺参佛时,都曾在此地歇驾。为纪念三位“圣驾”光临,在此地建立的村庄均在村名前冠以“三驾”,形成片村。村里老人还有另一种说法:在以前皇上在法门寺求佛路过此村,总共到了三次,所以取名三驾村。
一位帝王,一位宠臣,一位权宦,三段不同时空的皇家驻跸,被同一个村庄的名字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唐僖宗,唐朝第十九位皇帝,十二岁即位,专事游戏,政事委于宦官。咸通十四年(873年)三月,唐懿宗决定迎奉佛骨,举行了唐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迎佛骨活动。京城从开远门到安福门,彩棚夹道,念佛诵经之声震天动地。然而,佛骨迎入长安宫中仅三日,懿宗便因病驾崩,年仅十二岁的僖宗即位。他秉承父志,于当年十二月诏送佛骨还法门寺。京城百姓执手相送,泣不成声:“六十年一度迎真身,不知再见复在何时!”翌年正月四日,佛骨及数千件稀世珍宝一同封入塔下地宫,用唐密曼荼罗结坛供养。此后一千一百一十三年,法门寺地宫再未开启。这是唐朝最后一次迎送佛骨,此后李唐王朝由盛转衰,五代十国拉开序幕。三驾村的土地,曾见证过这支送还佛骨的皇家仪仗。
唐宣宗,唐宪宗的儿子,被后世誉为“小太宗”。他受封光王,在唐武宗英年早逝后由宦官马元贽拥立为帝,在位期间留心政事,一心以唐太宗为楷模,史称“大中之治”。这位勤勉的帝王,或许也曾踏上前往法门寺祈愿国泰民安的古道,在三驾村歇过脚、饮过马。
明代宦官刘瑾,则是京剧舞台上的常客。在平剧《法门寺》中,刘瑾陪同皇太后前往法门寺降香,恰遇宋巧姣鸣冤告状。刘瑾一时兴起,命赵廉复审,最终查出实情,将恶人绳之以法,并奉太后旨意将宋巧姣、孙玉姣均配与傅朋。这便是京剧《法门寺》的故事,也是刘瑾一生中干的唯一一件好事。扶风当地还流传着监察御史王纶与刘瑾斗智斗勇的故事,王纶在朝堂上义正词严,说到激动处竟抽下腰带追打刘瑾,被百姓尊为“铁胆御史”。王纶虽是天度人,但他与刘瑾的故事,却在扶风大地上广为流传。三驾村作为刘瑾驻跸之地,自然也留存着这段传说。
三
三驾村的经脉,是由一个个朴素的名字串联起来的。这些名字,不是文人雅士的题咏,而是先民落脚时的真实印记,被时光打磨成了地名。
周家,周姓住此最早,故取名周家村。九十户,四百零四口人。周家位于三驾村西部,东与张家相邻,西与南佐村相接,北与美阳村相邻。
张家,张姓住此最早,故取名张家村。一百二十五户,五百五十一口人。张家是三驾村村民委员会的驻地。历史上,张家原建有城堡,系明代夯土修筑。三驾村距法门塔正南五华里,京城官道穿越而过,唐、明三位皇帝迎送释迦牟尼佛舍利曾在此驻马、下榻、沐浴。张家原城堡系明朝夯土修筑。那高高的城堡,是先民们用汗水和智慧筑起的安全屏障。据村里老人讲述,张家城堡的夯土城墙厚达数尺,城门之上曾镶嵌着石匾,上书“张家堡”三个大字。每逢暮色降临,守城人便会关闭城门,将村庄与旷野隔开。堡内设有炮台,以防匪患,是方圆数里最为坚固的村堡之一。那高高的城堡,是先民们用汗水和智慧筑起的安全屏障,见证过多少代人的婚丧嫁娶,经历过多少回兵荒马乱的日夜。如今,随着时代的变迁,城堡虽已不存,但张家人的名号却流传至今。
张家窑,立村时住户大都姓张,并以窑洞为居,故取名张家窑。五十二户,二百三十一口人。张家窑位于三驾村东部,东临信邑水库库区,南接侯家,西连张家,北靠美阳村。窑洞是黄土高原最古老的居所,冬暖夏凉,像大地的子宫,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至今,那些废弃的老窑还在崖畔上张着口,仿佛在诉说当年的故事。
侯家,侯姓住此最早,取名侯家村。九十五户,四百二十九口人。侯家位于三驾村南部,东临王吕,南接毕家,西与均谊村相邻,北连张家。
王吕,王、吕两姓住此最早,故取名王吕村。五十六户,二百六十六口人。王吕位于三驾村东南部,东临信邑水库库区,南接豆王窑,西连侯家,北靠张家窑。
豆王,豆、王两姓最早住此,取名豆王村。九十一户,四百零一口人。豆王位于三驾村南部,东临豆王窑,南接任家,西连黄家,北靠毕家。
豆王窑,豆、王两姓在此立村时居住窑洞,故取名豆王窑。五十五户,二百四十八口人。豆王窑位于三驾村东南部,东临信邑水库库区,南接刘家,西连豆王,北靠王吕。豆王窑的先民与豆王的先民同源同姓,只是选择了沟边的崖畔凿窑而居。一个“窑”字,标记着居住方式的差异,也记录着一个家族开枝散叶的足迹。
毕家,毕姓住此最早,故取名毕家村。四十二户,一百四十六口人。毕家是三驾村最小的自然村,位于三驾村南部,东、南、西三面皆与豆王相邻,北接侯家。毕家虽小,却也有着自己的故事。毕姓先民从何而来,何时定居,已无从考证,但“毕家”二字,便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的永恒印记。
这些村名,或源于姓氏,或源于地形,或源于居住特点,每一个都是一把钥匙,开启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四
三驾村的东面,是信邑水库的粼粼波光。
信邑水库位于法门寺东南约五公里处,是在黄土塬上沟壑自然形成的基础上,拦河形成的人工水库。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水库工程修建动员了武功、乾县、扶风三县群众,施工基本靠车拉肩扛移动土方筑坝,建坝过程非常艰辛,各县各社分团营连建制,每天三班倒,人们用古老的石夯、石硾、铁硾夯实土方。那个年代没有推土机,没有压路机,几百斤重的石夯全靠人拉肩扛一下一下砸下去。冬日的信邑沟里,北风呼啸,民工们却挥汗如雨。许多参与过水库修建的老人至今还记得,工地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曲唱罢,一曲又起,大家喊着号子,步调一致,沉重的石夯便听话地砸在土方上。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集体记忆。
信邑水库总库容达一千三百零八万立方米,是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总规划面积一千二百公顷,涉及扶风县城关、法门、杏林、召公四镇以及官务水库、白家窑水库、信邑水库、丁童水库四大水库,三条水系。库区沿岸村庄的百姓,世世代代耕种着这片黄土台塬上的土地,信邑水库不仅是他们浇灌庄稼的水源,更是他们休憩、游玩的天然乐园。
信邑沟里的雷王组祖辈居于沟东半山处,当年举全县之力在信邑沟拦坝修筑水库时,才集体迁居沟上平地。如今,站在水库大坝之上,南望渭河如带,秦岭如屏,北看野河山苍翠如黛,水天一色,气象万千。它不仅是水利工程,更是一道壮丽的风景,凝聚着三县人民战天斗地的奋斗精神。
以前的信邑水库曾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由于近几年农村劳动力大量输出,以及农村教育由分散发展到集中发展的原因,村里年轻人和孩子都走向城镇,现在很少有人涉足这里了,大量的植物和鸟类成了这里的主人。但那一汪碧水,依旧是三驾村人心中最深的乡愁。
五
三驾村的民俗文化,与法门寺一脉相承。
京城官道从三驾村穿越而过,是当年皇帝迎送佛骨舍利的必经之路。这条古道,曾是法门寺连接外界的大动脉。一千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信众从这条道上走过,多少僧侣在这条道上行脚,多少帝王在这条道上驻跸。
如今,法汤线高速路从三驾村穿过。1999年高速路修建时,路桥下的周家组与张家组相通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每到下雨天村民出门时就得穿高筒雨鞋,近一公里的泥路要走上一个小时。后来路修好了,出行方便了,三驾村与外面的世界也联系得更紧了。
三驾村的饮食文化,同样令人难忘。扶风烙面皮,韧、筋、干、有嚼头;扶风一口香,细面、酸汤、飘着蛋皮和蒜苗;扶风鹿糕馍、西府醋粉……这些代代相传的饮食记忆,是三驾村人待客的诚意,也是游子乡愁中最顽固的牵挂。
六
三驾村的今天,是变迁与坚守的交响。
为了法门寺景区征地、高速公路建设和扶风县新区拓展,三驾村张家组百分之八十五的耕地被陆续征用。从2017年起,新庄整体动迁,除老庄三十余户外,一百户村民须在县城新区安置。村民们以大局为重,服从党和政府统一规划,克服各种困难,陆续入住县城新区。那个曾经烟囱袅袅、鸡鸣狗吠的老村子,随着整体动迁,渐渐沉寂了下来。老房子空了,巷道静了,只有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年年春天发新芽。
那些搬到新区的村民,住进了楼房,用上了天然气,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但他们还是经常回村看看,看看老宅,看看邻居,看看信邑水库的水。村里人说:“根在这儿,魂就在这儿。搬到哪儿都是三驾村的人。”
2019年10月,三驾村张家组举行了隆重的同庆乔迁之喜活动,《情怀》作者回乡受到村民热情款待。这一喜事,不仅是张家组的喜事,更是三驾村迈向新征程的见证。
三驾村的产业发展,也在悄然转型。2018年,三驾村举办了电子商务培训会,讲师罗云晟为五十余名村民授课,倾囊传授电商知识、技能和宝贵经验,村民与讲师和其他业内工作者热情互动。从传统的粮食种植,到发展苗木、果蔬等特色产业,再到电商赋能,三驾村人正在寻找新的增收渠道。2016年下半年,南佐村并入三驾村,为三驾村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七
站在三驾村的田野上,回望这片土地,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一千二百年前,唐懿宗迎奉佛骨,十三岁的唐僖宗秉承父志将佛骨送还法门寺。皇家仪仗从这条古道上走过,旌旗蔽日,鼓乐喧天。三驾村的先民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或许不会想到,他们的村庄会因为这次驻跸而有了名字。
一千一百年前,唐宣宗前往法门寺祈愿。他不会想到,他驻马歇脚的地方,会成为“三驾”的一部分。
五百年前,刘瑾陪同皇太后前往法门寺降香。他不会想到,他在京剧舞台上的形象,会与三驾村的名字连在一起。
数百年前,张家的城堡在此夯筑。那些筑城的先民不会想到,他们的城堡会成为村庄的标志,见证着三驾村的沧桑变迁。
六十多年前,信邑水库在此兴建。那些车拉肩扛筑坝的民工不会想到,他们修建的水库会成为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的一部分,成为三驾村最美的风景。
十年前,法门寺景区扩建,三驾村的耕地被征用,村民搬进新区。他们不会想到,他们的付出会让法门寺更加庄严,会让更多的人来朝拜佛指舍利。
千年的时光,在三驾村这片土地上层层累积。唐僖宗的皇家仪仗,唐宣宗的驻马歇脚,刘瑾的陪太后降香,张家的明代城堡,信邑水库的粼粼波光,法门寺景区的征地建设,乔迁新区的乔迁之喜——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三驾村独有的文化基因。
那名为“三驾”的精神血脉,从唐代帝王的皇家仪仗中涌出,流过千年的岁月长河,流过刘瑾陪太后降香的戏剧传奇,流过张家明代城堡的夯土遗迹,流过信邑水库的粼粼波光,流过法门寺景区的建设变迁,流过乔迁新区的乔迁之喜,最终汇入每一个三驾子孙的血脉与心魂之中——那便是无论他们走向世界的何方,每当想起这片“三驾”的土地,总能从中获得温暖、力量与方向感的,永恒的根系与不灭的乡愁。
三驾之地,圣驾驻跸。千年文脉,生生不息。
从唐至今,千余年光阴流转。三驾村的土地依然肥沃,三驾村的文脉依然绵延,三驾村的人心依然温热。法门寺的塔影,见证着这片土地的过去,也守望着它的未来。
谨以此文,献给唐僖宗、唐宣宗及明代刘瑾三位“圣驾”的驻跸记忆,献给周家、张家、张家窑、侯家、王吕、豆王、豆王窑、毕家的历代先民,献给信邑水库的修筑者,献给为法门寺景区建设做出贡献的三驾村人,献给一代代在这片土地上耕读传家、守望家园的三驾村人。
公元二零二六年四月于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