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权力的游戏》去克罗地亚 | 范慕尤

旅游攻略 3 0

2015年在斯坦福访学的暑假,我去图书馆借来了大名鼎鼎的《权力的游戏》( Game of Thrones,下简称“权游”)的DVD,开启了我的追剧历程。自从看过《权游》后,我就心心念念想去拍摄地寻踪觅迹,最向往的莫过于一切争斗的焦点——铁王座所在地君临城(King’s landing),其主要取景地在克罗地亚的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可能是我真与它有缘吧,2019年暑假我从朋友那里幸运地得到了法航的特价机票,有了去克罗地亚旅行的机会。于是我参考《权游》,制定了一条“圆梦”之路。

《权游》之旅的第一站自然是杜布罗夫尼克。因为坐法航的飞机,我先在戴高乐机场转机后再到杜布罗夫尼克机场。这座机场比我想象中的朴素多了,没有高耸的天花板,也没有望不到头的走廊,鳞次栉比的精品店。到达大厅就像国内某个小城的长途汽车站,只有问询中心、外币兑换等几个常设的窗口。我换好当地货币库纳之后,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去酒店。我特意选了位于兰帕德(Lapad)岛上的一座酒店,酒店依山傍海。一楼的露天酒吧正好位于岛屿伸向大海的尖端,吧台后几步之遥的礁石下就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暮色下,一片幽蓝。酒吧一侧有一条滨海小道,在这条路上散步,一侧是洪波涌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侧是山岛竦峙,疾风入林,拂动万壑松。眺望远方,水天相接处落日贴着海面缓缓下沉,日光与霞光层层晕染,铺满了天边与海面,水光潋滟,日影摇动,任何一幅印象派的画作都没有这般浑然天成的色彩变换与光影流动。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君临城,就是杜布罗夫尼克的旧城区。踏上吊桥,前方就是派勒门(Pile Gate),仰望门楼上的浮雕和城墙的垛口,我眼前浮现出《权游》中各方势力浩浩荡荡进入城门的场景,狼家、狮家、玫瑰家,个个鲜衣怒马,踌躇满志而来。却不想一朝失势落败,风流皆被雨打风吹去。走入城门,下几个台阶后眼前就是笔直宽阔的加泰隆尼亚大道(Stradun),也是旧城的主干道。大道尽头矗立着全城的最高建筑——钟楼(上图)。它无数次在剧中作为背景出现,默默见证改朝换代,人事更迭。不过它也不是完全静默的,在奈德(Ned)被斩首时,在乔弗里(Joffrey)被毒杀时,在瑟曦(Cersei)炸毁教堂时,钟楼的丧钟都曾敲响,忠臣义士,平民暴君,皆归尘土。

钟楼左侧的斯庞扎宫(Sponza Palace),是一座十六世纪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在中世纪这座城市作为独立的拉古萨共和国时,它曾是海关、铸币厂的所在地,现在则改成了国家档案馆。门口的扇形列拱下是一排科林斯立柱,看上去很古朴。相比之下钟楼另一侧主教宫(Rector’s Palace)的门廊就华丽多了。相似的立柱上柱头雕饰更为华丽,或是花卉,或是动物,或是神话人物,不一而足。而我看的重点是它的中庭,方正的庭院两旁是列拱和立柱,柱头依然有繁复的雕花。转角处的巴洛克楼梯装饰了一列象牙色的圆柱,很是醒目。这里是《权游》中龙母丹妮莉丝(Daenerys)与魁尔斯(Qarth)的十三巨子谈判的地方。他们假意允诺龙母,实则是想得到她的龙。不知是不是剧情的原因,站在中庭环视四周带有岁月沧桑的圆拱和立柱,我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力量与威严,甚至有一丝丝紧张,似乎那些阴谋与算计还未远去。

从主教宫穿过热闹的露天集市,就到了全城最长也最著名的一段巴洛克台阶(上图),它通往圣依纳爵教堂(Church St. Ignatius)。乍看上去有点像电影《罗马假日》里的西班牙台阶,上窄下宽,像裙摆逐层伸展开来。这段台阶多次出现在《权游》中,最有代表性的名场面就是“耻辱游行”(walk of shame)。王后瑟曦本想利用“大麻雀”的宗教势力排除异己,没想到却被反将一军,被“大麻雀”以宗教之名扣押,并押她游街示众,游行时她沿着长长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修女在她身后一边摇铃一边说“耻辱”(shame)。因为这段剧情,世界各地的权游迷只要来到杜布罗夫尼克都会到这里来走一遭,甚至还有人复刻名场面。我在往上走的时候,身边就有两个女孩,一人手拿铃铛说着“shame”,一人往下走。不过瑟曦的游街可比这凄惨多了,围观群众向她扔烂菜叶,臭鸡蛋,她赤身裸体,走到后面双脚磨破,石板路上血迹斑斑。当时看到此处我第一次对瑟曦心生怜悯。不得不说这正是作者塑造人物的高明之处,每个人都不是纯粹的善人,也不是纯粹的恶人,既有其可恨之处,也有其可怜之处。

城中除了加泰隆尼亚这条主干道之外,都是蜿蜒曲折的小路。我从长台阶上走下来,便进了一条小路,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两侧石头砌成的墙面摸上去有些粗粝。穿行其间,似乎置身于《权游》的场景中。上下台阶时,会想起艾莉亚(Arya)在迷宫般的道路中四处穿梭,行走如风逃避追杀;在转弯处,会想起珊莎(Sansa)被暴民追赶时绰号“猎狗”的侍卫从天而降拯救了她;仰望窄巷的小窗时,会想起“小玫瑰”玛格丽(Margery)走访贫民窟时一盆脏水从窗中泼在了她脚下,她提起裙摆微笑前行。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回到城门处,从内城的入口登上城墙。它是中世纪为保卫拉古萨共和国所建的,在欧洲久负盛名,据说是最坚固的城墙之一。城墙以白色岩石砌成,沿山势蜿蜒起伏,在阳光下真像是银蛇一般。我从小在西安长大,曾无数次经过西安的城墙,在城墙上散过步,骑过车。杜布罗夫尼克的城墙无论规模和气势都远逊于西安。但是登上它所看到的景色却是一众古城鲜少能及的。碧海蓝天下,一色的红屋顶。在这里人人都是艺术家,随手一拍都是明信片,帧帧可入画。那样的鲜亮明媚让人觉得可能是神明特意调的颜色,无怪乎拜伦说杜布罗夫尼克是“亚得里亚海的明珠”。

在城墙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罗沃里杰纳克堡(Lovrijenac,下图)。这座修建于11世纪的石灰岩古堡宛如雄鹰般耸立于海湾的悬崖之上。看着古堡上的瞭望台和炮口,我不禁想起《权游》 中经典的“黑水河之战”,也是小恶魔提利昂(Tyrion)的高光时刻之一。强敌来犯,国王乔弗里和高大壮健的“金袍子”护卫们畏缩躲避,身为侏儒的提利昂挺身而出,浴血奋战;与此相似,大殿上众人旁观窃笑珊莎被羞辱时,他大步上前为她披上衣裳。天使与恶魔,侏儒与巨人,集于一身,让人再次感叹作者马丁老爷子的笔力之深。

在杜布罗夫尼克的最后一天,我来到塞德山,从这里坐缆车俯瞰全城和洛克鲁姆岛(Lokrum)。因为立于山巅,所看到的风景又和在城墙上不同。橙红的旧城和浓绿的海岛宛如两颗宝石散落于碧蓝的海水中,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杜布罗夫尼克的下一站是斯普利特(Split)。早在3世纪,罗马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us,245-313年)就在这里建造了宫殿。这里也是《权游》中龙母丹妮莉丝解放奴隶所征服的弥林城(Meereen)的取景地。我定的民宿就在戴克里先宫。一开始我在导航所指的建筑前不得其门而入,后来靠当地人的指引走地下入口,走到台阶尽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地宫。地宫曾经是宫殿的仓库,由于地面上的宫殿建筑被毁,这里就成了宫殿的入口。现在地宫中的一部分用作售卖纪念品的商铺。从地宫再往上走就到了前庭,曾经是觐见皇帝前等候的地方,据说当年也是金碧辉煌的,可惜没有保存下来。穿过前庭就到了中心庭院(下图),以它为中心,四周遍布迷宫般纵横交错的道路,以至于我数次迷路,一路问询才终于找到了我的民宿。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民宿在宫里,原来它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个小城,还是一个古今结合,包罗万有的小城。它的原有格局不变,建筑也大都保留原样,只是将房屋改造成了酒吧、餐厅和民宿。我住的民宿也是老房子改造的,石墙和木窗都保留原状,窗上还挂着蕾丝窗帘。晚上,在四面石墙的卧室里,我推开木窗,看着窗下的石板路,闻着风中的花香,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穿越到了中世纪。

在宫城中散步,总会经过中心庭院,每次都会被那气势恢宏的柱廊所震撼。圆拱下一列柱头雕饰茛苕的科林斯圆柱,一眼望去如罗马的万神殿一般。柱廊后是整个宫城标志性的古迹——圣杜金教堂(Cathedral of St. Domnius,下图)。这座教堂其实是戴克里先的陵墓。他在位时以迫害基督徒出名。正所谓世事如棋,当初他不惜工本为自己修建的这座奢华陵墓,几个世纪后被改建成了基督教堂,连教堂珍宝馆放的都是曾受他迫害的圣徒的物品。当年的异端成了正统,正统反而成了异端。谁承想一番费心谋划都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教堂内部也保留了当年的科林斯圆柱和罗马式拱门,柱头和拱门上都有浮雕,或是花卉,或是神像,惟妙惟肖,感觉一开口,神祇手中的权杖就会伸到你的头顶赐福。最引人注目的是左右两座圣坛。左侧圣坛上方是耶稣受难像,下方是天使和圣母像。耶稣像是接近肌肤的颜色,圣母像则是纯白色。雕刻师细腻的笔触让人似乎能感受到耶稣的悲悯和圣母的慈爱。右侧圣坛有一道金色拱门,仔细看,拱门内分成十多个方格,每个方格内都镶嵌了一幅讲述基督生平的油画。最有特色的是拱门上的一排振翅欲飞的金色小天使,每人手持一盏长链坠着的银色吊灯,为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平添了几分活泼灵动。

距离中心庭院不远处还有一个宫殿,这个“宫中之宫”就是曾经的帕帕利奇宫,是中世纪时一位贵族的别墅,现在改建成了城市博物馆。从大门的门楣和露台栏杆的精美雕花,窗上装饰的圆拱以及开阔的庭院,都可以看出这座宅邸曾经的奢华气派。博物馆陈列了这座城市从罗马时期到威尼斯共和国、奥匈帝国,再到前南斯拉夫各个历史阶段的文物:罗马的石刻,中世纪战士的头盔、贵族的家具等,馆藏之丰富远超我的想象,也让我对这座小城的历史积淀和曾经的辉煌富庶有了新的认识。

我来看这座博物馆也和《权游》有关,《权游》中发生在弥林城最震撼的场景之一——“杀死雄主”(kill the lord)就是在博物馆前的巷子拍摄的。城中饱受压迫的奴隶受龙母和无垢者的感召,拿起武器反抗旧日的奴隶主。奴隶主们一朝醒来,走上街头就看见墙上写着血淋淋的大字“杀死雄主”。他们转身仓惶奔逃,但在窄巷中被奴隶们围追堵截,纷纷殒命。除此之外,另一场鹰身女妖之子与无垢者的大战也发生在这片窄巷中。奴隶主们不甘落败,纠集残余势力向无垢者发起偷袭,使无垢者损失惨重。新旧势力更迭中的波谲云诡,两场巷战的血腥惨烈,让我走在窄巷中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宫城中另一个《权游》的取景地在地下宫。它宏大的空间,巨型的石柱,成了龙母囚龙的最佳场所。日渐长大的巨龙伤害了平民,龙母无奈将它们锁在了地宫中。而在龙母身陷危难时,巨龙天降拯救了她。度过危难后,她将奴隶主们带到地下宫,用龙焰烧死一名奴隶主以儆效尤。剧中的囚龙之地如今已然空空荡荡,不过我穿行在石柱之间,似乎可以看见石柱上缠缚的锁链,耳边似乎有巨龙的咆哮,在地宫中回响不绝。

我整日在宫城中漫步,越走越发现它的妙处。它的古典与现代融合得浑然天成,无须刻意寻觅,处处有古迹,处处是风景。比如,你会在走出商店时看到角落里的一尊古代雕像;你会在经过石门不经意抬头时看到古罗马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你会在苔痕斑驳的城墙前看到孩子们踢球;你会在用餐时看见庭院中的百年古树。夕阳西下,游客们三三两两坐在中心庭院的台阶上,金色余晖洒在立柱、台阶和游客身上。人们喝着啤酒,吃着冰淇淋,纵情谈笑。千年前的建筑,千年后的游人,古典与现代,在这一刻完美交织。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