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福州之前,我心里其实没抱什么特别的期待。身边朋友说起福建,要么是厦门的文艺小清新,要么是泉州的红砖古厝,福州听起来就像是那个默默站在旁边、负责泡茶的稳重大哥。网上还有人调侃,说福州人讲话像念经,一句“咔溜”能转好几个弯,性子慢得能急死急性子。
结果呢,恰恰是这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把我这个习惯了赶路的人给治得服服帖帖。
头一天大清早,我就照着攻略摸到了达明路那一带,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锅边糊和虾酥。七点多钟的街道,没有那种火急火燎的早高峰压迫感。路边支着小桌板,好多依伯依姆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锅边糊,旁边配根油条或者一块炸得金黄的虾酥。他们吃得不紧不慢,偶尔还跟旁边的熟人用福州话聊两句,声调软软的,尾音拖得老长,像在唱一首生活里的小曲。
我在一家看着很旧的小店门口排队,探头往里看,大锅里白白薄薄的米浆片在汤里翻滚,撒着虾米、紫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依姆,系着围裙,手脚极麻利,一边往碗里盛汤,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阿弟,呷(吃)什么?锅边还是粉干?”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正要回答,前面一个阿伯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着老板娘用福州话说了一串。我虽然一个字没听懂,但老板娘马上换了一口浓重闽东腔的普通话对我笑:“小伙子,他叫你点锅边,加个虾酥,那是绝配。你是外地来玩的吧?听我讲,第一次来就要这么吃。”
我还没反应过来,阿伯已经端着自己的碗走到旁边坐下,慢悠悠地掰开虾酥泡进汤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福州人的热情根本不是热油锅里炸出来的,倒像是一壶滚水冲泡的铁观音,得慢慢品,那个暖意才从喉咙往心里走。
下午我去上下杭,那些民国老建筑在午后阳光里显得特别安静。三通桥边,河水绿幽幽的,有几个阿伯在树下石桌上下象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多,但没人咋咋呼呼。偶尔有人冒出一句“哎呀,这一步歹啊(坏了)”,声音也是压着的,像是怕惊扰了河里游过的锦鲤。
我拿着相机想拍桥边的老墙,退着退着,后背差点撞上一辆缓缓骑过来的自行车。骑车的是个穿白汗衫的大叔,他单脚撑地停下来,也没按铃,也没瞪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用极重的福州腔普通话说:“慢慢拍,莫着急,我等一下不要紧。”
就为了我拍张照片,他扶着车在旁边硬生生等了我半分多钟。等我拍完发现挡了他路,赶紧连声道歉,他摆摆手,骑上车走了,背影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福州人的秩序感也很特别。傍晚我去青年会广场对面的江滨路散步,那边靠着闽江,很多人在跑步、遛狗。虽然是晚饭后的高峰期,但不管是步行的还是骑共享单车的,大家都默契地靠着右边走,中间留出一条畅通的道。有带小孩的家长,小孩跑快了,家长在后面轻声喊一句“慢点,别撞到叔叔阿姨”,那语调也是温温软软的。
有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深。路过解放大桥下的时候,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好像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捣鼓。旁边一个正在遛弯的大爷看见了,走过去蹲下来,也没多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头碰头研究起那辆车子。大爷的口袋里还揣着个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闽剧,和着江风,莫名地和谐。过了几分钟,车子修好了,外卖小哥站起来道谢,大爷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莫事,莫事,汝快去忙。”
这种人与人之间淡淡的、却一点也不生分的连接感,让我这个外乡人觉得特别安心。
在福州待了几天,我才明白,之前觉得他们“慢”,其实是一种笃定的从容。
这座城市有榕树。满城的榕树,根须垂下来,扎进土里,不声不响地就把一片阴凉撑得老大。福州人好像也沾了这榕树的脾性。他们说话调子软,做事不慌神,但该有的礼数和周到,一分都不会少给你。他们不会拍着胸脯跟你称兄道弟,但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有人会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那种带着点古早味道的腔调跟你说一声:“莫急,慢慢来。”
离开那天早上,我又去吃了一碗锅边糊。老板娘居然认出我,问我是不是要回去了,还往我碗里多夹了一块芋头粿,说:“路上吃,以后有空再来咔溜(玩)。”
坐上开往福州南站的地铁,车厢里依然安安静静。我想起这几天碰到的那些面孔,忽然觉得,一座城市最让人舒服的素质,或许就是这种“不打扰的温柔”吧。它不需要声嘶力竭,就在一碗汤、一句乡音、一个侧身让路的动作里,安安静静地长成了参天大树的样子。
#福州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