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城市，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要错过半生，天水，便是我搁置了三十余年的一座城。
一九九一年大学毕业，我扎根兰州，一住一十六载。那些年常年奔波在外，车马劳顿，数百次南来北往，列车反反复复穿行陇右大地，天水，是必经的一站。每一次路过，不过短暂停靠，车窗之外匆匆一瞥，城池朦胧，远山含黛，终究只是擦肩而过。我早就知晓，这里有名扬天下的麦积山石窟，佛像悬空，崖壁藏千年佛韵；我也曾远赴千里之外，两度踏足敦煌莫高窟，仰望大漠佛窟，偏偏就近在眼前的麦积山，始终未曾奔赴。
总觉得天水太近，近得唾手可得，仿佛随时都可以前来，人心大抵都是这般，越是轻易拥有的念想，越容易一拖再拖。来日方长，便成了遥遥无期。
少年时读《三国演义》，早就熟知这片土地的风云过往，天水是姜维故里，武侯北伐，巧收天水麒麟，一段君臣佳话流传千古；空城计的风声、街亭古战场的硝烟、挥泪斩马谡的悲壮，都定格在这片陇上沃土。这里是羲皇故里，伏羲女娲，人文始祖，华夏文明的根脉在此发源，一山一水，都藏着上古的传说与底蕴。道理都懂，典故皆知，心里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动身来天水的念头。
我甚至去过紧邻天水的甘谷，登临大象山，礼佛闲逛，一路风光尽兴，归途依旧绕过天水，不曾驻足深入。一次次擦肩，一回回错过，岁月就在犹豫与拖延里，悄悄流走，周遭山水皆走遍，偏偏与天水一再留白。
三十年弹指一挥，半生风尘，山河辗转。当年奔走在路上的青年，早已被岁月磨去锐气，行过南北，看过山海，兜兜转转，终于在多年以后，亲身奔赴这座羲皇故里、三国名城、石窟之乡。
踏足城中，才慢慢读懂这座陇上江南的温润与厚重。没有仓促赶路的浮躁，不再是车站短暂的遥望，我慢慢走街巷，看老城烟火袅袅，市井安然；尝本地烟火美食，一碗吃食，藏着陇东南独有的风味。晚风柔和，人情温厚，古老的文明底蕴，融进日常的柴米油盐，古朴与烟火相融，沉静又温柔。
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风景，却用了三十余年才抵达，想来人生大抵如此：远方的风景，不惜千里奔赴；近处的美好，却常常被我们忽略、搁置、一再错过。
总以为来日方长，殊不知山河不老，光阴不候，迟来三十年的相逢，不算太晚。
山河依旧，岁月从容，往后余生，不负近处风景，不负眼前人间，不负每一座被错过许久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