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从孟买飞回广州，怎么说呢，朋友来接机的时候，盯着我愣了半天，说我眼睛里好像有啥不一样了，其实吧，我后来在机场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着眼，
估计是成条件反射了（主要是在印度街头养成的毛病），那边阳光真的是太刺眼了，满地都是晃眼的东西，说实话，刚到德里那会，也就第三天吧，我想去找个便利店买瓶洗发水，地图上明明看着也就四百来米，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段路我硬生生走了半个小时，还真不是迷路了，就是每走那么二十来米，就有人跑来跟你套近乎，有个穿纱丽的老奶奶，非得往我手里塞个糖球，还有啊，那个开突突车的司机，
用那种咖喱味挺重的英语，非要给我介绍他表哥开的地毯店，这还不算完，路上还有流浪牛呢，慢悠悠地就横在路中间（真的是一点都不怕人），你还得等人家心情好了，才愿意给你让个道，最后好不容易到了超市门口，
卖芒果的小贩，居然切了片芒果，还蘸了点辣粉递给我，那眼神看着，真诚得就像是在招待远房亲戚一样，其实吧，这要是搁在咱们国内小区门口，我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保安大叔顶多也就点头笑一下，
怎么说呢，也不是咱们冷漠，主要就是生存空间不太一样，咱们国人都习惯在外面有个透明的保护罩，但人家印度人呢，就觉得整条街都跟自己家客厅似的，对了，后来我跟当地的一个华人聊天，
他总结得特别到位，说咱们是讲究个不麻烦别人，他们就是特别擅长不闲着，话说回来，他们那个吃饭的习惯也是挺逗的，有次我去加尔各答一个客户家里做客，女主人弄了羊肉手抓饭，开饭前还端了个铜盆过来让我洗手，
我当时就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接毛巾（平时都这样嘛），结果人家直接示范，用右手手指在水里搅了搅，等那盘黄澄澄的饭端上来，全家人就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那右手手指可灵活了，捏啊拌啊抓啊送啊的，
米饭和肉汁在他们手里简直服服帖帖的，我也跟着模仿抓了两下，结果米粒顺着指缝漏了半桌子，客户家那个读理工大学的儿子就笑着跟我说，说咱们中国人用筷子，简直就是在食物和嘴巴之间修了条高速公路，
我当时其实没太反应过来，直到回国后有天吃火锅夹毛肚，我才突然懂了这个比喻，筷子确实是规规矩矩地把东西送进嘴里，就像咱们做事一样，讲究个路径清晰，而手抓饭呢，那种温度和触感直接传到手指尖上，
就挺像他们那种随性而为的哲学的，不过吧，有些事也真的是随性得有点过头了，你知道吗，之前在孟买写字楼谈项目，明明约好了上午十点签合同的，结果等到了十点半，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打个电话过去，人家特别轻松地说，说自己正在神庙祈福呢，还说什么神明说了今天下午签约更吉祥（简直绝了），留下我们三个中国同事在会议室里大眼瞪小眼的，带着的公章在袋子里都快闷出汗了，
后来听当地同事私下讲，他们那有个词叫印度标准时间，就是比约定的晚个半小时那都算是准时的，这事要是放在国内，甲方迟到半小时还这么搞，乙方早就急眼了，但最神奇的是，
等到下午两点他们哼着小曲进来签约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坦然，就好像现在真的是最好时机一样，反倒让会议室里僵着的气氛给缓解了，怎么说呢，咱们追求效率就像高铁时刻表，人家就是相信凡事都有自己的节奏吧，
还有啊，那边最让人冲击的其实是色彩，咱们国内北上广的街头，基本都是黑白灰驼这种颜色，亮色也就是随便点缀一下，可是印度妇女身上的那个纱丽，真的是敢把彩虹的颜色都披在身上，
那些金线银线在太阳底下特别晃眼，有一次在斋浦尔，我还看见一个穿荧光粉纱丽的老太太骑着摩托车，后座上居然还绑着个半人高的大不锈钢锅，那锅颠起来哐哐直响，她衣服上的流苏就在风里飘得跟旗子似的，
我那同行摄影师朋友拍着大腿感慨，说这要在国内，六十岁穿成这样骑摩托，早就被街坊邻居说闲话了，可是在印度街头，压根就没人会多看一眼，那种理直气壮的感觉，确实挺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的，
对了，在新德里我想拍张干净点的街景，结果等了二十分钟，镜头里总是有牛啊突突车啊，或者是顶着水罐的人闯进来，最后我刚想放弃呢，突然就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
特别认真地用小树枝教流浪狗算数，就那一瞬间，我突然就释怀了（这就是混乱里长出的诗意吧），回国后我最不习惯的一点，居然是过马路的时候车子真的会让人，我在广州街头等红灯，
身体居然还保持着那种在印度看准空隙就冲刺的姿势，有一天深夜加班回去，看着便利店里货架上的饮料排得整整齐齐的，突然就有点想念德里那个货物堆到天花板的杂货铺了，
各种红色塑料袋和黄色香料罐瞎胡撞色，说这些其实吧，也不是非要比个谁好谁差，就像有人爱写楷书有人爱在沙地上画圈一样，咱们的秩序感能让高铁三分钟换乘，人家的弹性也能让牛车和奔驰在同一条路上活着，
现在我偶尔还会梦见印度街头的风，里面混合着香料和尾气，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奶茶味，醒过来看看窗外的路灯，就觉得人类真是挺有意思的，明明长得都差不多，活法却能差十万八千里，
朋友问我以后还去不去了，我说那肯定去啊，下回怎么着也得学学用手抓饭不掉米粒，至于那个印度标准时间，估计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