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盐官古城

旅游攻略 2 0

转自:南湖晚报

N张偶良

沿着钱塘江的堤岸一路东行,春风裹挟着微咸的水汽扑面而来。我是循着潮声来的,却被这座古城的春意绊住了脚步。

从春熙门入城,脚下是新铺的条石,却依旧带着古意的凹凸。抬头望去,城门上方“春熙”两字斑驳依稀——这是盐官古城五大城门中仅存的一座了。据《海宁州志稿》记载,明清时期盐官城墙高一丈五尺,周长七里九十步,城上雉堞一千三百七十五垛,东西南北各有一门,另有一门曰宣德,是为东北门。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四到盐官,皆从宣德门入。如今,这位十全老人的身影早已化作尘土,唯余青砖上斑驳的苔痕,在春风里无声地诉说着往事。

步入城门,宰相府第风情街便在眼前铺展开来。街旁的河水清澈见底,垂柳的枝条刚刚抽出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茶肆檐角的风铃被春风吹动,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光阴。

盐官建城的历史,要追溯到一千三百多年前。北宋苏轼在《盐官绝句四首》中写道:“古邑居民半海涛,师来构筑便能高。”那时他游历至此,在诗中称盐官为古邑。然而盐官的历史远不止于此——西汉吴王刘濞煮海为盐,在此设司盐之官,盐官之名便是从那时传下来的。唐永徽六年(655年)筑城,此后千余年间一直作为海宁州、县的治所,从未间断。宋《咸淳临安志》载,“盐官县城,周四百六十步,高二丈,唐永徽六年筑,濠阔五丈,深四尺。”读着这些久远的数字,我的眼前浮现出当年的景象:雉堞森然,吊桥高悬,护城河上商船往来不绝。

明清两代,是盐官最为鼎盛的时期。城内“七十二弄三大街”纵横交错,官衙、书院、寺观林立,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彼时的盐官,不仅是海宁的政治经济中心,更是文人墨客的流连之地。我在街巷中慢慢走着,想着九百多年前,那位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的东坡先生,也曾在这青石板路上徜徉过吧?他在盐官留下的四首绝句中,有一首这样写道:“当年双桧是双童,相对无言老更恭。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两苍龙。”写的是塔前古桧的苍劲,又何尝不是在自喻心志的坚韧?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海神庙前。这座建于清雍正八年的庙宇,占地四十余亩,耗银十万两,三路并列,气势恢宏,素有“江南紫禁城”之称。庙门前的汉白玉石狮昂首雄踞,山门内正殿巍峨,殿额上悬挂着雍正、乾隆父子御书的匾额。关于这座庙宇,民间有许多传说,最扑朔迷离的莫过于“海神身世”之谜——有人说是雍正为篡位赎罪而建,也有人说是乾隆为报陈阁老养育之恩而立。传说终归是传说,但在盐官这座古城里,帝王将相的影子确实无处不在。海宁陈家“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明清两代出过三百多位举人进士,荣耀冠绝一时,那陈家老宅至今还静静地立在街巷深处。

走出海神庙,阳光已经温软地洒了一地。街道两旁的樱花正开得烂漫,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游人的肩头,也落在静静流淌的河水里。今年的盐官,樱花是主角。百里钱塘生态绿带内,七千余株樱花陆续绽放,染井吉野樱沿江边排开,粉白花瓣如云似雾,与奔涌而来的钱塘春潮撞个满怀,那景象当真如诗如画。

沿着樱花大道前行,不久便到了观潮胜地公园。钱塘江横亘在眼前,江面宽阔而平静,一望无际。一位当地的老人告诉我,要看“一线潮”,须待潮水来时。我依着他的指点,登上占鳌塔下的观潮台,凭栏远眺。

南宋词人周密在《观潮》中写道:“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每年农历八月十八的钱塘江大潮,更是天下闻名。然而春潮虽不如秋潮那般排山倒海,却自有一番清新灵动之美。当春风唤醒潮水,浪花拍打着海塘,“一线潮”便裹挟着盎然的生机奔涌而来。先是江面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白线,继而是隆隆的潮声由远及近,仿佛擂响了万面战鼓。那条白线渐移渐近,化成一道银色的水墙,以万马奔腾之势汹涌而至。涛山喷雪,白练横江,惊涛拍岸,声震云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位诗人的句子,“潮随花、花随潮”——樱花与春潮同框的画面,果真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潮水退去后,江面恢复了平静。我转身往回走,在古城的水城门边驻足。拱辰门是元代遗存的水城门,条石筑就,青藤密布。桥下清波荡漾,乌篷船悠悠地摇过桥洞,摇橹的声音与檐下风铃声交织在一起。新修的盐官古城,既保留着“棋盘型”的街巷格局,又引入了“音乐+潮文化”的现代元素——从3月初到5月末,“一江春潮起,满城乐飞扬”的春日盛宴在古城各处上演。后街草坪上,民谣弹唱声随风飘来;古戏台前,孩子们围成圈参与鼓圈互动。传统与现代、古典与时尚,在这里和谐地融为一体。

太阳渐渐西斜,沿着护城河缓步而行。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整座古城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我在心里默念着《哭盐官斯学上人》中的诗句,“九月盐官客思增,偶来萧寺得高僧。寒潮满郭喧秋梵,老树当门照夜灯。”虽然时令不同,但那种古城独有的况味,却是相通的——千年的潮声、千年的灯影、千年的兴废沧桑,都在此刻化作春风里的一声叹息。

临别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春熙门上的城楼。暮色中,大红灯笼次第亮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这座从西汉走来、历经两千二百年风雨的古城,并没有老去——它在修复与复兴中焕发出新的生机,用春潮、樱花、音乐与文脉,迎接着每一个前来寻访的游人。我忽然觉得,苏轼当年那句“古邑居民半海涛”,不正是盐官最传神的写照吗?这座被涛声浸润了千年的古城,一半是沧桑的历史,一半是蓬勃的春天。

江风又起,带着潮水的余韵。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古城的春天,装进心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