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四年春”到底有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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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各大景区纷纷推出“背古诗文免门票”活动。在南昌滕王阁旅游区,游客可以凭成功背诵《滕王阁序》免票。有网友调侃,一开口就容易背成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这场阴差阳错的乌龙,演变成了一场“古文接龙”的集体狂欢。从“庆历四年春,武陵人捕鱼为业”到“庆历四年春,京中有善口技者”,不少网友纷纷下场接力二创。

那么,“庆历四年春”到底有谁在?

岳阳楼

不少景区都推出过类似的活动。比如,在湖北黄鹤楼,可以背崔颢的《黄鹤楼》,在安徽琅琊山,可以背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而在四川剑门关,则可以背诵李白的《蜀道难》。背诵和景点相关的古诗文,成为现代景点的“通关秘籍”。

客观来讲,《岳阳楼记》和《滕王阁序》一篇写于宋代,一篇写于唐代,文中所讲的岳阳楼和滕王阁虽同属中国名楼,但两地相隔400多公里,本没什么直接关联。

可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它们偏偏常被混淆。笔者认为,原因可能有两个。其一,以前,不少老师要求全文背诵《岳阳楼记》,《滕王阁序》则只背选段,因此,“庆历四年春”比“豫章故郡”更令人熟悉。多年以后,当背诵古文的记忆被唤醒,“庆历四年春”便脱口而出。其二,《岳阳楼记》中的滕子京与“滕王阁”都有一个“滕”字,容易让人混淆。

在社交媒体上,“庆历四年春”的网络梗持续发酵,“滕子京姓滕他不守滕王阁谁守”的话题引发热议。有游客特意带着手写的《岳阳楼记》和滕王阁合影。还有人说“想在滕王阁旁边开一家店叫‘庆历四年春’”。

紧接着,景区管理方也下场玩梗了。有人曾在滕王阁景区拍到一块牌子:“‘庆历四年春’,重修的不是我噢——你的滕王阁。”另一块写着“背序须知”的牌子上,第一条便是提醒游客全文背诵从“豫章故郡”开始,似乎生怕有人张嘴就是“庆历四年春”。

更有意思的是,2025年12月31日晚,滕王阁、岳阳楼和黄鹤楼首次联动,三座楼同步亮灯,实现了“天涯共此时”。

“庆历四年春”的走红,打开了许多人的古文记忆开关。从最初的阴差阳错,慢慢变成刻意的“张冠李戴”——以“庆历四年春”的固定表达开头,谁都可以接一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有人戏称这是“古文界的abandon”。

滕王阁、岳阳楼、黄鹤楼三省名楼共跨国潮年 图源:央视网截图

这股玩梗的风,也刮进了历史深处。有认真的网友开始追问:“庆历四年春”到底有谁在?我们可以从《岳阳楼记》出发,探寻历史的脉络。

庆历四年为1044年,也就是北宋宋仁宗时期。《岳阳楼记》中,“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短短八个字,其实背后揭示了一场关乎大宋国运的政治风暴。

为了改革弊政,范仲淹等人着手推行整顿吏治等各项举措,这便是著名的“庆历新政”。无论哪个年代,改革往往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范仲淹等改革派便遭受了巨大的反攻。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就被贬到了岳阳。

不过,《岳阳楼记》以“庆历四年春”开头,主要讲述的却不是这一年的事。范仲淹以“越明年”“时六年”几个字,串联了前后三年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的巨大变迁。

庆历五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庆历新政”宣告失败,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相继被贬出京城。庆历六年(1046年),范仲淹在河南邓州接到了滕子京寄来的书信,请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

也就是说,范仲淹从未到过岳阳楼,仅凭一幅《洞庭晚秋图》,就描绘出了洞庭湖的胜状,“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同样是以景抒情,如果说《滕王阁序》展现的是王勃的少年意气,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则更显厚重。经历了改革失败后的范仲淹并没有颓废,而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正因如此,他才会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会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超越个人荣辱得失的家国情怀,成为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坐标。

1046年,同因改革被贬的欧阳修,在安徽滁州写下《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流传千古,寄情山水之间,只要内心丰盈,即使身处失意之中,也能寻找到生活的乐趣与价值。

《岳阳楼记》写完后,滕子京请书法家苏舜钦手书、雕刻家邵竦篆额,时人将“腾楼、范记、苏书、邵篆”称为天下四绝,并立下“四绝碑”。

回望历史,时常会觉得“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改革失败被贬,对范仲淹、欧阳修、苏舜钦、滕子京等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挫折,但令人庆幸的是,这样的经历带来了另外的收获。于是,文学史上多了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的《岳阳楼记》和《醉翁亭记》,建筑史上,岳阳楼一举成名,而苏舜钦在苏州修建的沧浪亭,成为江南园林的典范。

范仲淹雕像与《岳阳楼记》石碑 图源:视觉中国

一句“庆历四年春”的梗,不仅是互联网时代的集体娱乐,也是现代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来亲近古诗文、亲近历史。

无论是《岳阳楼记》还是《滕王阁序》,都曾陪伴一代代学子度过学生时代。当时,我们觉得古文枯燥艰深,长大以后,那些年背过的文章,却如同一个记忆的坐标,唤醒了青春时代的记忆。

当记忆与现实生活重合,网络梗的二创也变得花样百出,有人说“庆历四年春,我在加班敲代码”,有人说“庆历四年春,我在背课文”。这就像迅速识别“自己人”的暗号,让人会心一笑。

玩梗之余,更让年轻人惊叹的是,原来老祖宗的文字如此美丽,寥寥数字,意味隽永。如“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十余字,就将时间、人物、事件,交代清楚;《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使人心生无限遐想。

因为一句话,重读一篇文章。少年时,古文是需要背诵的课文,是“拿分点”,逐字逐句,不能记错。那是一种敬畏,也是一种距离。但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一些事之后,那些句子会在某个瞬间悄然涌上心头,道尽此时心事。

苏轼的“怀民亦未寝”里,是随时可打扰的友情;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中,是许多人正在经历或经历过的窘迫和坚持;归有光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是失去爱人之后漫长而深入骨髓的思念。古文没有变,是我们走到了它面前。当年是“我背你”,现在是“你懂我”。

所以,再回到那个问题——“庆历四年春”到底有谁在?有滕子京,有范仲淹,有欧阳修,也有我们。在“庆历四年春”的琅琅读书声中,历史深处的故事和人物变得鲜活而生动。每一次念起“庆历四年春”,其实也是在与千年前的那些灵魂展开一场心灵相通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