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机场等行李时,我就注意到她了。导游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白衬衫,深蓝一步裙,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后来知道她叫李秀雅,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毕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团里有个张总,脖子上挂着小手指粗的金链子,开口闭口“我们中国如何如何”。第一天他就大声问秀雅:“你们朝鲜人是不是每天只吃三个土豆?电视上说的。”秀雅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职业微笑,但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轻声说:“不是的,我们吃米饭和泡菜,也有肉。”张总哈哈大笑,转头对同伴说:“还嘴硬呢,谁不知道你们穷。”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一刻,秀雅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话筒。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在车上,张总总爱“关心”秀雅:“小李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不够买一件好衣服?”秀雅说了个数字,张总摇摇头:“在我们那,扫大街的都比你挣得多。”秀雅不说话了。
在金日成广场,张总指着远处灰扑扑的居民楼:“这些房子都是你们国家分的吧?比我们农村还差。”秀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团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有人把咬了一口的巧克力递给路边的小孩,小孩不敢接,大人就笑:“他们没见过这好东西。”有人非要去没开放的街区“探险”,秀雅拦不住,急得在路边跺脚。
每天行程结束,秀雅回到大巴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闭眼休息。她脸上还带着笑,可我看见她眼角有泪痕。
说实话,第一天我也有点飘。在国内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刚过万,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可到了朝鲜,拿着几千块现金,买啥都有优越感,住特级酒店,吃专门准备的团餐,确实有种“一夜暴富”的错觉。
但看到张总他们的嘴脸,我突然觉得恶心。我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比我们穷的人,就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秀雅带我们去少年宫,孩子们表演节目,她站在后台角落,给一个小女孩整理裙子。那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袜子,秀雅蹲下来,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块补丁。她抬头发现我在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穷,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离开那天,秀雅在火车站送我们。张总们还在嘻嘻哈哈:“终于回去了,这几天憋死了。”秀雅微笑着道别,轮到我了,她突然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是团里唯一没有嘲笑过我们的人。你问我累不累,问我弟弟学习怎么样,问我妈妈身体好不好。你是真的把我们当人看。”
我鼻子一酸,张开双臂。秀雅犹豫了一下,轻轻靠过来,抱了我一下。很短,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很多游客来朝鲜,觉得自己有钱就了不起,”她小声说,“我不喜欢那种心态。你和他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