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东出发,火车跨过鸭绿江,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新义州。车上一群中国游客叽叽喳喳,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把脚翘在对面的空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拉开窗户,把瓜子壳往外弹。旁边的朝鲜乘客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团的真实一幕。后来到了平壤,导游小金用流利的中文笑着迎接我们。她二十五岁,圆脸,眼睛很亮,穿着一身深蓝色工作服,别着徽章。她说,这是她第三年带中国团了。
可三天之后,她在景区门口蹲下来,哭了。
平壤地铁,深一百多米,电梯缓缓下行。小金反复叮嘱:“不能拍军人,不能拍军人,请大家一定注意。”
话音刚落,团里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叔举起手机,对着站岗的人民军士兵连拍了好几张。闪光灯一亮,士兵猛地转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几个便衣瞬间围了过来。
小金脸都白了,冲过去用朝鲜语不停道歉,鞠躬鞠了七八下。便衣拿走手机,删光了所有照片,翻看了相册里的每一张图片,最后严厉警告了一番才放行。
回到大巴上,小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声音发抖地说:“拜托大家了,再这样我真的会丢掉工作。”花衬衫大叔满不在乎:“拍一下又不会死,至于吗?”
小金低下头,没再说话。
开城,午餐。八菜一汤,有鱼有肉,米饭管够。团里的人吃了几口就开始挑剔:“这米太硬了,咽不下去。”“这菜也太咸了吧。”一个中年妇女把大半碗米饭扣在桌上,起身去泡自己带的方便面。
其他人纷纷效仿。一锅米饭几乎没怎么动,服务员来收餐时,一个男游客挥挥手:“都倒了吧,没人吃。”
小金站起来,走到那锅米饭前。她没有说话,而是拿起饭勺,把锅里的剩饭一勺一勺盛进自己的碗里,然后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全团人都看呆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你们知道吗?”她哽咽着说,“在我们朝鲜,白米饭不是天天能吃的。我弟弟今年十五岁,他只有过年才能吃一顿纯白米饭。你们倒掉的这半锅,够他吃一个月。”
车厢里死一般安静。那个倒米饭的妇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行程最后一天,团里几个人凑了两百块钱,偷偷塞给小金。她推辞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
后来我从她同事那里听说,那两百块,她一分没留,全部上交给了旅行社。“公司有规定,小费不能超过一定数额,多的要上交。”同事叹了口气,“她家里其实很困难,爸爸生病,弟弟上学,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但她从来不提。”
小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能来朝鲜,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尊重。钱,真的不重要。”
可我们给了她什么?不尊重、浪费、傲慢。而她回报我们的,是捡起我们扔在地上的烟头,是吃掉我们倒掉的剩饭,是把我们给的“小费”当成烫手山芋。
临别时,小金站在月台上送我们。她脸上又挂上了标准的微笑,眼眶却还是红的。
火车开动,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越来越小。旁边一个大姐嘀咕:“这姑娘真不错,就是太爱哭了。”
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她满心欢喜地迎接“兄弟国家的亲人”,却发现有些亲人,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朝鲜人想不通:你们中国人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有钱了,反而丢了教养?你们吃不完的饭,为什么要倒掉?你们明明知道不能拍军人,为什么偏要拍?你们口口声声说中朝友谊,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
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浪费过一粒米。不是变节俭了,是觉得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