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大漠胡杨”游记:雪线那抹红

旅游攻略 3 0

我乘摆渡车往红其拉甫去。

路是盘着山的,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像女人手里总也绕不完的线团。山是铁灰色的,沉默着,仿佛这样沉默了几千年了。开车的塔吉克汉子哼着一支什么调子,声音低低的,给引擎声切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只说了一句,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那山说:“这里的每道弯,都认得回家的路。”

我心里忽然静下来了。车窗外,那铁灰色的山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又退开去。那不是地理书上画的那种弯,倒像是什么人用刀子,在岁月上刻下的折痕。

下了车,风便扑上来。不是温柔的那种扑,是带着雪沫子的,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岗亭边扯着经幡,那布条子给风撕扯得哗哗地响,仿佛也要挣脱了什么,飞到天上去。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白得晃人的眼,也白得叫人心里空落落的。这白一直铺到天边,和那铅灰色的云化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了。从前听人说,红其拉甫的雪是有魂的,我是不信的;此刻站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才觉出那魂的冷与硬来——那不是书里写的“玉尘”“琼芳”,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诗意。那是实打实的、亿万颗沉默的冰粒子,在风里旋着,舞着,每一粒都闪着钢针一样的光,细看时,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无边无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冷白里头,一抹红,忽然跳进我眼里来。

是国门上的那面旗。

五千一百米的地方,它独自立着。风鼓着它,把它撑得满满的、展展的,像一只永远张着的帆,又像一颗还在跳着的心。那红,是这银白银白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点暖颜色。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家门楣上贴的春联。也是这样的红——经了霜,沾了雪,反倒褪不去那精神,反倒愈发地鲜亮起来。这红是不张扬的,安安静静的,却有一股子扎在土里的劲儿。四外所有的颜色都淡下去了,都退让了,只剩下这红,和包裹着它的、千古不变的雪。

司机是个老跑这条线的,扭过头来,指着窗外说:“这条路,是人命垫出来的。”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铁镐抡下去,冰渣子溅在脸上,一锤一个白点儿。一整天,也刨不开一尺冻土。炸药响了,山石塌下来,人来不及躲的,就永远留在了那石头里了。我听着,没有作声。再看那条盘来盘去的路,便觉得那不是路了。那是一道长长的、愈合了的伤疤。是山记得的事,也是人记得的事。

风里送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喇叭里放的,《我和我的祖国》。调子给风撕成一缕一缕的,时有时无,却偏偏不肯散,粘在这空气里,飘来荡去的。

循着声音望过去,远处岗哨边上,站着几个绿色的身影,像钉在雪地上的几棵松树,一动不动的。歌声一起,我心里头那些属于城里的、轻飘飘的烦扰,忽然就松动了,给这风吹得干干净净。人站在这样的地方,才掂得出那个“重”字的分量来。红尘里的那些个事,是雪粒子,风一扬就跑了;可有些东西——比方说脚下踩的这土地,比方说眼前飘的这面旗——是沉的,是坠手的,是能把一个人牢牢钉在大地上的。

国门边,我遇见一位护边员。他正倚着马歇息,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马鞍旁边挂着一面小小的红旗,边角磨得起了毛,褪了一点色,却还是红的。他的脸是高原给的。紫红色,沟沟壑壑的,像这山上的皱褶。他一笑,那些沟壑便更深了,里头盛着亮晃晃的日光,也盛着一年一年的风霜。我问他,苦不苦。他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像是懂他的意思,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腾腾的雾气来。我看见他额头上、眼角边的皱纹里,还沾着几粒没有化的雪粒子,亮晶晶的,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

我邀他进毡房小卖部,喝一碗热奶茶。

毡房顶子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是手绣的五角星,红布黄线,针脚密密实实的,在风里轻轻展着。茶端上来了,滚烫滚烫的,上面浮着一层奶皮子。是咸茶,喝一口,一股暖意便从喉头直直地落到心里去,整个身子都跟着暖和过来了。他说,祖祖辈辈都守在这一片地方,惯了。山河就是家。守家,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看着他深陷下去的眼窝,那里的神情是安安静静的,笃笃定定的,像他身后那些从来不说话的雪山。

毡房里还卖些小物件。我挑了一串石子,普通的红绳,系着一块从昆仑山上拾来的石头。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塔吉克女人,笑起来很和善。她说,这叫“雪映红”。她又说,这石头看过的日出,比我们看过的霓虹灯都多呢。我把那石子攥在手心里,摩挲着它粗粗的表面。指肚上仿佛还触得到那五千一百米上的长风,凛冽冽的,却又干净得很。

我忽然间便懂了。“爱国”这个词,原是不必时时挂在嘴上的。它可以是一面手绣的旗,藏在毡房顶子上,风来了便展一展。可以是怀里揣着的一瓶救心丸,以备哪一个过路的客人用得着。可以是向着家乡方向的默默一瞥,什么话也没有,却什么都有了。可以是风雪里头,用一双脚,一遍一遍地、一天一天地,丈量那国境线的那份笨拙拙的、又实诚诚的执着。

那红,不是描上去的,不是染上去的。是绣在日子里的,一针,一线,密密地绣进去的。是刻在骨头上的,风吹不去,雪盖不住。是这雪原的魂,也是这土地的、我的民族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生不灭的那一点心气儿。

回程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毡房小了,国门远了,那连绵的雪山,都淡下去了,淡成水墨画上的几笔,若有若无的。车越走越远,红其拉甫终于一点一点地没在重叠的山影子后面,看不见了。

可是那一抹红,却像是烙在我眼底似的,怎么也暗不下去。像一粒火种,安安静静地亮着。给那四外无边的雪衬着,反倒愈发地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