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神溪老宅院
地处西乡县西北部的桑园镇,东与白龙镇相接,南与城北街道相连,西与沙河镇相邻,北与洋县黄安镇接壤。明清时期,当地群众植桑养蚕,因此得名桑园。桑园镇的神溪村,是比较大的一个村落,神溪村沿着神溪河呈东西走向。神溪河是牧马河的主要支流之一,源出桑园镇长沟,东经神溪铺至白龙塘镇朱家垭汇入牧马河。全长 25.7 公里,流域面积 92.6 平方公里。明清时代有很多老院落在分布在神溪河畔,其中大户人家最为集中居住的当属 “三院齐坝” 的邓家榜子。邓家榜子是个大坝,东、北、西三面就是周家院、邓家院和乔家院三家大院,邓家榜子南面就是神溪河。
周家院是三院中最大最气派的家族大院,左依半里远的西乡县第三批文物赏心观音寺(当地叫上新庙),右拥懒蛇下山,北靠水晶沟龙王庙后面的大山老茔寨,面朝望江山。望江山下就是民国时期毁于兵荒马乱大火中的爱家沟马家嘴王爷庙道观。
三院中,周家院最具规模。这座建于清末民初的院子是神溪河一带极富名气的四合院,方方正正,俗称 “一颗印”,明三暗五共 20 余间大房,屋内木板阁楼和木楼梯间有竹水阁楼。火塘上柴火熏的腊肉,铁鼎罐里蒸的红薯,大土灶铁锅里的大米蒸饭,大木床上沉睡的孩子,这都是旧时富有人家的标配,安逸的田园农耕生活,有着浓郁的时代和地域特色。周家院以青砖为基,黄土为墙,大木为梁,板椽上覆盖着的青瓦像鱼鳞一样排列有序,妥妥的砖混土木结构宅院。
周家院起于平坝,正房和左右厢房、倒座房遵循了西南四合院的建筑风格,没有南方和北方四合院的尊卑等级所造就的错落有致。周家院整个建筑遵循着平等方正、天人合一、接地气的建造结构,所以四面房脊相连合为 “口” 字形,四面房檐四正四方合为 “口” 字形,下面天井四方四正也是 “口” 字形,真正是大口套小口,完整合一,密不可分。院内四周围廊相通相连,12 根高大粗壮的木柱支撑在围廊屋檐下的穿山梁斗拱架上。木廊柱下支垫着石礅使得房屋稳如泰山,四周宽阔的围廊边沿砌着 30 厘米高的石条围坎。院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坚硬平整,遍生细腻青苔,晴天略显隐绿,雨天油光发亮,不烂泥不粘脚,像是天然塑胶般光滑平整。整个院内平整古朴,厚重幽静。雨天时顺着宽阔的围廊站立或款款而行,看廊檐雨丝如珠帘,密密层层丝缕不绝;听雨声不疾不徐,窸窸窣窣,像是宋词小曲;烟雨迷蒙中青砖伴瓦漆的古朴诗意氤氲开来;巴山夜雨中共剪西窗烛…… 数不尽的悠古建筑和着雨雾,别有一番情调。
院内三面居中都有古朴厚重的木门作为正门,四角为耳房,有小于正门的木头耳门,每间房都有方格木窗,四周屋檐和窗子的木格花纹在工匠精湛的巧作之下,花鸟栩栩如生,整个花纹看上去就像是一件精巧的艺术品。大雨天,雨水都汇集在院内四角的青瓦沟里,倾泻而下落于院内天井内,所以,丝毫不担心排水不畅通造成的内涝。从风水上说是四水归堂,就是俗称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雨水缓缓流入大院两边天井角落下埋设的陶瓷瓦管中,从两边耳房地下管道流出院外,进入两边阳沟渠流出,汇入大院门外院坝边的莲花池内,溢出后流入水沟进入神溪河。不知道当年如此这般严密科学的排水设施是如何建造的,既保障了房屋院落的干爽安全,又充分收集了雨天带给大地的无穷诗意。匠心巧设,怎一个妙字了得。
周家院因是无功名富户居住,依例只能用厚重普通双扇木门随墙建,随墙门院内为宽阔的通道进入院内,两边为檐下围廊。早年间有老人说四合院大门和正房堂屋门正对,直进直出,散风不聚财,四合院大门外或大门内应建照壁遮挡,聚气聚财。或许当年为了大气美观敞亮,院落方正,没听地师风水上的建议,没建照壁。在民初兵荒马乱中住户被官府盘剥,被山匪骚扰,家道破落,解放后土改时成了几家大杂院。临解放时,有一富户在院内埋有 500 块银圆,后来想挖出来却再也没有找到。老人说为了防山匪,当年建造时屋内有隐蔽可以躲人的夹墙。平时放红薯,紧急时成为躲人的空间;在屋内阁楼上留一页没有钉铁钉的板椽,遇有棒客(土匪)时,可以上阁楼抽掉木梯推开没铁钉的板椽逃上屋顶,用梯子或借助屋后的树枝从屋顶跃上屋后山坡奔入山林。这种建设类似于防空洞建设,都是兵荒马乱年代逃命设施。
周家院四方四正,简约大气,粗犷中有细腻,古朴沧桑中有深厚的美学和科学元素,和诸多老宅、古镇建筑一样,彰显的是民间艺人了不起的建筑设计才能。但是一切都是历史的过客,时代的年轮悄无声息又轰然碾过,这方佳山胜水中的周家院就像高龄老人一样岌岌可危。到 2010 年前后,随着新农村建设,原有大杂院中的住户纷纷搬迁到了新居,致使周家院逐渐荒废,风吹雨淋残破不堪,轰然倒塌是其必然命运。
神溪村还有一个小地名叫老院子。这是建在山根底下顺山势的庞大宅院群体,张家、王家院落连体修建,经过一道小门便可相通。从神溪河边的公路上向北走二三十米,经过一段菜地,抬头便见蓝天青山下的一座巍峨门楼,近十级的石条台阶顶部是廊檐照壁承托下的空阔门洞,从门洞进去有个缓冲的空间,高于院内地面一尺许。大门两侧的门墩全是石鼓支柱,宽厚的两扇木质门,还可以自由打开和关闭,那厚重的吱呀声像是历史的回声,推开门就推开了一段历史。门廊上面尺余宽的横木上雕刻着两只肥大的蝙蝠,蝙蝠的双翅被结实地钉上铆钉,其中一只完好无损,睁大眼睛,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正朝你飞来,栩栩如生。我问同行的两名小学生,为何要在门楼上雕刻蝙蝠呢?这问题一点也难不倒小伙伴,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是 “遍地有福” 的意思。低头看门墩,非常规整的石头门墩雕刻的石纹清晰可见,麻青石经历时光磨砺,在初夏正午的烈日下泛出晶莹的光泽。廊门两侧的长方体照壁紧挨门框,由青砖铸就,正面的雕饰花纹斑驳不清,但痕迹依旧。照壁顶端厚绿肥大的仙人掌堆满顶部。边缘上新长的猕猴桃叶绿叶肥大,毛茸茸的,灌木类的荆条、五倍子小苗挨挨挤挤蓬蓬勃勃,正面石板边还有生长在深山岩石上的刀口药,褐色的背面,灰绿的正面,像小刀子一样的叶片长成一片。
进了院子,一块水泥院场边全是杂草或是已结籽的油菜,掩映在绿树杂草中的两侧房子破败不堪。一位古稀老人精神矍铄地坐在门口木凳子上抽烟。他虽然不算老,但是重孙子都会到处跑了。儿子、孙子、重孙子和他的老伴儿住在路边新建的四间三层一大排楼房里,楼房后面还有一长排七八间矮房子,中间的院子很是宽敞。据说这位老人和老伴儿不和睦,所以拒不住新房,情愿一个人守着曹汉三住过的老宅吃吃喝喝,独来独往。
老宅虽然面目全非,一片残破,但是看门楼便可知当年的豪华气派,房檐上的瓦当图案多样,门廊的横木与金鱼头对称而建,其做工之精细高妙足见当年主人家的兴旺富足盛况。
通过老人居住房子的一道后门便到了隔壁的张家宅院。张家宅院和王家宅院中间是个天井四合院,完全由青石条铺就,和周围木质结构的房子形成一个封闭而开放的历史印记。张家宅院的二层木楼已经垮塌了一半,但是院子四周的屋檐形状算是完整。老人家说过去的两年内经常有人去,某一次有一伙人还把屋檐的瓦揭走了十几个,现在看到四合院拐角的一处还余下 10 余页长着青苔的瓦,有蝴蝶花纹的跃跃欲飞,荷花花纹的正在怒放,古铜钱样子的好像还长了彗星似的尾巴,而那一株梅花清癯而硬朗。这些瓦当上面都有一层隐隐的青色,阳光照进来给这些古老的工艺品打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看起来像是有青烟散淡的升腾。
这便是当地最有名的地主恶霸曹汉三遗留下来的痕迹。
还听说土匪头子王德元也在神溪村一带驻扎过,王德元最后在沙河坎被仇家逮住挖了心。这一点还是有道理的,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桑园和沙河是相邻的镇。土匪牛育椿在洋县和桑园镇团结村一带抢劫过,牛育椿号称牛司令。
除了土匪地主曾使这里兴盛一时,神溪河出谷流经的穆家坝,还发生过火烧红门寺的事件。传说红门寺是个大寺院,建在西洋二县交界处。民国年间香火鼎盛,县官的女儿来烧香被和尚劫持入地道里,县官找不到女儿没办法,乔装成货郎到村里卖小货物,7 岁的小和尚出来买木梳,被县官套出话来救出了女儿后,把和尚全部杀光,一把大火烧了红门寺,火焰到处片瓦不留,只有西乡、洋县交界处柴垭上的阎王殿没烧着。
只有西乡、洋县交界处柴垭上的阎王殿没烧着。柴垭上有一棵参天古药树,树下是两县交界处的山梁平坝。这里自然形成一个小集镇,卖药的、打油的、理发的、修鞋子的,各种小地摊沿着山梁中间的大路摆开,神溪河沿岸的人到黄家营赶集必经这里,来去都得翻梁,走到此处一边休息,一边买卖一些小零碎。大家把这里当成休闲谝闲传的集散地,路边的那棵大树就成了天然的好凉棚,而那粗壮的中空树根,自然就成了烧香求佛的好去处。人们在这里占卜问神,挂红烧香许愿还愿,火爆一时。
沿着丛林密布的神溪河峡谷行走,老宅院遗迹可循,“罗家院、向家园” 等地名,沿河上下无人不知。尽管这些老宅院多数隐入历史烟尘,但是宅院曾经的香火鼎盛,家族故事都成为一个地域不可磨灭的历史遗存。
作者:雍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