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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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9日上午的天,是有些阴的。说阴,也不是那样沉沉的、压得很低的那种;倒是透着一层薄薄的亮,像是蒙了一张极旧的绵纸,光从纸背隐隐地渗出来,教人觉着温存,又有些说不出的倦意。气象预报里,午后是有沙尘的,还夹着些零星的雨。我们听了,只笑了笑,依旧将水壶灌满,便出门了。驱车向西行着。愈走,两边的山便愈逼得近了。京西的山,不比南方的葱茏,是另一种骨相。己是四月中了,草木还多是赭褐色的,一片一片的,疏疏地缀在岩壁上。有些地方,又露出青灰的石头来,那石纹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册极厚的、被风雨浸蚀了的古籍。空气里浮着一层什么似的,微微地有些呛,许是远处先遣的尘,也或是山间惯常的、干爽的土腥气。

凤头岭的古道,入口并不显眼。只是一条斜斜的、往上岔开的小径,被荒草半掩着。我们先还说着话,走着走着,便都不言语了。这路是碎石与土铺就的,坑洼得很,石头被经年的脚步与雨水磨得光润,阴天里,也泛着一点幽幽的、青灰的光。路不宽,恰好容两人并肩。两旁是些酸枣棵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枝条都光秃秃的,伶仃地伸着。却有几株山桃,仍倔强地开着。那些花开得极静,粉粉的,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烟。在这满目苍褐的底色上,这一点柔和的颜色,便格外地触目了。我指给夫人看,她点点头,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我们便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蜂,也没有蝶,只那花,在沉沉的阴天底下,自己亮着。再深处,便看见那古道了。是在一处山岩上,凿出的一溜儿石阶。阶面都踏得凹下去了,中间是个浅浅的窝,积着些去年的雨水与尘土。路旁有一块碑,字迹都漫漶了,用力辨认,才看出是清时的年月。我伸出手,去摸那碑上的字,指尖触到的,是一种沁人的、黏湿的凉。仿佛摸着的不是石头,是百多年的霜雪,与行路人滴下的汗。那时候的人,也曾在这样的阴天里,牵着马,挑着担,从这儿一步步地走么?他们走过时,可也看见这山桃花么?这么一想,四周便愈发静了,只听得见我们自己,微有些喘的呼吸…

从古道下来,拐一个弯,远远的,便望见京门铁路了。它就那么坦然地,直直地躺在山脚下。两条铁轨,被锈色吃透了,成了深褐色,像两条僵卧的长蛇。路基的碎石间,去年的枯蒿子长得有半人高,密密地,将铁路拥在当中。我们寻了个缓坡,走下去。铁轨上的锈,在阴天的光里,是一种沉沉的、哑哑的红。夫人走在前面,踩着一根枕木,那木头早已朽了,边缘生着些苍黑的木耳般的菌。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数着枕木走。我跟在后面,也一步一步地数。这样的走法,心思便会单纯起来,什么都不想,只看着脚下那间距相等的、向远方延伸的木头。

愈往前走,愈是幽邃。两旁的山,悄悄地合拢了些。空气里的湿意,也渐渐地浓了。那预报中的雨,似乎还在犹豫,只在风里,偶尔飘来一两滴,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极细的、冰凉的蛛丝。五号隧道的洞口,是忽然出现的。山到这里,像是被谁劈了一刀,裂开一个黝黑的、半圆的口。洞口用青砖砌了,砖缝里长出些蕨草,碧森森的,给这沉重的墨色添上一点生机。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固体的、浓得化不开的黑。那黑是有重量的,仿佛从洞里,正一脉一脉地,涌出些寒气来。那寒气里,带着石头与铁锈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久远年代封存着的、不流动的气味。我们没带手电,便只在洞口站住。夫人向里头张望了一下,说,像是能通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起这铁路的另一头,那个我熟悉的人间。站台,车票,汽笛,喧嚣的人群……而这里,只有这无言的洞,这被草埋了一半的铁轨,和我们两个,趁着一个阴天,来探望它的人。热闹与荒凉,原来只隔着这么一个隧道的距离。这么想着,竟有些恍惚了。

回程的路上,风渐渐地大了些,卷起些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夫人将纱巾裹得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寻着原路往回走,又来寻那山桃花时,却见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怕冷的样子。回到车里,刚坐下,那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沥沥地落了下来。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细细的,碎碎的。车窗上,水痕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外头的山,铁道,桃花,都模糊成了一片晕开的、青灰色的水彩。夫人说,倒好,我们走完了,它才下。我发动了车,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开又合上。来时的那股子倦意,不知何时,竟都被这山间的风吹散了。心头只是静静的,像那被雨洗过的、古道上的石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