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我二十四岁,拖着行李箱从郑州出发,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到了乌鲁木齐。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诗和远方”。网上看了几篇新疆游记,觉得那里是人间天堂——天特别蓝,羊肉串特别大,姑娘特别漂亮,一切都特别美好。我甚至没提前找好工作,就揣着八千块钱,一头扎了进去。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一个小时,说我脑子进水了。我没反驳,心里想的是:你们不懂,你们这辈子都没出过省,你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八年后的今天,我坐在郑州家里的书房里,打下这些字。窗外是中规中矩的小区绿化,楼下是再普通不过的柏油马路,远处没有雪山,头顶没有雄鹰,空气里没有烤包子的香味。
但我觉得踏实。
这八年,我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也看明白了很多事。今天把这些写下来,不是劝所有人都窝在家里别动。而是想告诉那些跟当年的我一样、一心向往远方的人——你向往的远方,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刚到新疆的时候,我住在乌鲁木齐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月租六百。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维族老大爷,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人很好。第一天搬进去,他端了一大碗抓饭上来,羊肉块大得我一口塞不下。他比划着说:“吃,多吃,小伙子太瘦了。”
那是我在新疆吃的第一顿抓饭。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我来对了。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旅游公司做文案策划。公司在市中心,工资四千五,朝九晚六,听起来还行。但很快我就发现,四千五在这个城市,只够活着。
乌鲁木齐的物价不低。一碗拌面二十五,一串烤包子三块,一个馕五块。我每天精打细算,早餐一个馕加一杯白开水,午餐公司楼下快餐十五块,晚餐自己煮挂面。一个月下来,能存下不到一千块钱。
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吃苦是应该的。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奋斗”的感觉,觉得自己跟那些留在老家的人不一样,我在远方,我在吃苦,我在成长。
前两年,我跑了不少地方。喀纳斯的湖水蓝得不真实,那拉提的草原绿得让人想哭,赛里木湖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我发了无数条朋友圈,每条下面都有一堆人点赞评论:“好羡慕你啊!”“你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求带!”
我享受着这些羡慕,觉得自己做了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可是第三年开始,事情慢慢变了。
不是新疆变了,是我变了。或者说,是我终于开始清醒了。
我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交到的朋友屈指可数。同事之间关系不错,但仅限于工作时间。下班以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圈子。我是外地人,没有亲戚在这里,没有同学在这里,没有根在这里。
有一次我生病了,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浑身酸疼,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不是没有朋友,而是那些朋友,都远在三千公里之外。
我硬撑着打了辆车去医院,输液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维族大妈。她看我一个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小伙子,家里人不在?”我说没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馕递给我:“吃,不吃药胃疼。”
我接过那个馕,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妈,比我在这里三年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温暖。
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一个离家三千公里的地方,住着隔断间,吃着挂面,攒不下钱,交不到朋友,生病了没人管。我到底图什么?
图这里的天蓝?图这里的羊肉串大?图这里的风景美?
可这些东西,看久了也就那样。天再蓝,看三年也习惯了。羊肉串再大,吃三年也腻了。风景再美,总不能当饭吃。
而且,新疆那个地方,不是说你想去就能随便去的。
不是我要说新疆不好,新疆真的很好。但有些事情,你去之前最好心里有数。
远。真的太远了。从乌鲁木齐飞回郑州,四个小时。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你一旦去了,就意味着你跟家人的距离,不是一张地铁票能解决的。我妈有一次摔伤了腿,住院半个月,我是第三天才知道的。她不让家里人告诉我,说“别让他担心,那么远,回不来更着急”。
检查多。这个我不展开说,但去过的人都懂。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路上的检查站一个接一个。身份证要随时带在身上,不带身份证你连超市都进不去。我有个同事是甘肃人,来新疆五年了,每次过检查站还是会紧张。
气候干。我是北方人,按理说应该适应。但新疆的干,是那种你喝再多水都觉得嘴唇要裂开的干。我在那边待了三年,鼻子经常出血,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每次回郑州,我妈都说我老了好几岁。
最重要的是——你在那里,永远是外地人。
这不是歧视,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感觉。你没有在那里长大,你不懂那里的方言,你不知道哪条巷子里的烤包子最好吃,你不知道哪个巴扎的东西最便宜。你跟当地人聊天,他们说起小时候的事,你插不上嘴。他们唱维语歌的时候,你只能跟着打拍子。
你永远是个外人。
第五年的时候,我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公司在库尔勒,主要卖香梨和红枣。工资涨了一些,但压力也大得多。公司小,人手少,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经常加班到凌晨,第二天早上八点又爬起来开会。
那一年,我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洗完澡地漏上全是头发。我去看医生,医生说压力太大了,注意休息。我说我休息不了。医生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五。眼袋很深,脸色蜡黄,头发稀疏。我突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在新疆到底得到了什么?
第七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郑州。
不是混不下去了,是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想过正常的日子。我想每天下班能吃到我妈做的饭,我想周末能约老同学喝酒吹牛,我想生病了有人陪我去医院,我想过年的时候不用抢票,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属于这里”的地方。
走的那天,库尔勒的同事给我送行。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喝了不少酒。有个哈萨克族兄弟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在新疆七年,不容易。回去以后别把我们忘了。”
我说:“不会忘的。”
他说:“那就好。以后别人问你新疆怎么样,你就说好。别说别的。”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告诉我——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好,也有每个地方的不好。你待够了,想走了,可以。但别因为自己待够了,就把那个地方说得一无是处。
我不会。
新疆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它教会我怎么一个人扛过所有的难,教会我怎么在陌生的地方活下来,教会我怎么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处。那七年的苦没有白吃,它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坚韧的人。
但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去新疆,我会说——不后悔。但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再去一次,我会说——不值得。
不是说新疆不好,而是说,人生苦短,有些弯路,没必要每个人都走一遍。
我现在在郑州,离我妈骑车十五分钟。每天下班回家,桌上都有热饭。周末约几个发小喝喝酒、撸撸串,吹吹牛,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在新疆的那些年。那些戈壁、那些雪山、那些草原、那些朋友。它们像一部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放,放完了,我就翻个身睡觉。
不后悔,但也不想再回去了。
写到这里,我想对那些跟当年的我一样、一门心思想往外面跑的年轻人说一句——
好好在家待着,没事别瞎出去。
不是说让你一辈子窝在家里别动。而是想告诉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再去想远方的事。如果你的日子在哪儿都过不明白,那换个地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