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大漠胡杨”游记:不似人间的白沙山

旅游攻略 2 0

从喀拉库勒湖下来,车子转过几个弯,竟被一座山拦住了去路。说“拦”或许不确,它只是静静地横在那里,却教人再移不开眼睛了。

那实在不能算我们惯常见到的山。没有棱角分明的石头,没有一棵草、一片苔,连泥土的气息也闻不见一丝。它只是沙,纯粹的、泛着银光的沙。十几道沙岗,迤逦着铺开十几里地,像一群熟睡的巨兽,将温驯的脊背坦露在高原的晴空下。又像哪位神仙昨夜醉酒,不小心打翻了装星尘的箩筐,将整条银河的碎银,都倾泻在这帕米尔的胸膛上了。

阳光是极爱它的,光线缓缓移着,整座沙山便也缓缓地变幻光泽,一会儿是清冷冷的银,一会儿又是暖润润的白,恍恍惚惚的,倒不像固体的山,而像一汪凝住了的、正在沉思的水银。风是常客,贴着沙脊走过时,便听得见细细的、簌簌的响。当地人说,风大的时节,这山自己能唱歌呢。于是这山,便不只是看的,也是听的了——天地间竟有这般大的一件乐器。

山已经是这样不近人间烟火了,偏偏山脚下,又偎着一汪水。当地人唤它“白沙湖”,这名字倒朴实得很。湖水是远处雪峰融化了的魂魄,清冽得不容一星尘芥。它像一面天造的镜子,大大方方地,将整座银白的沙山,连同天上的流云,一齐揽进自己怀里。于是,真的山和假的山,便在水里相逢了,一上一下,一实一虚,被微风拂出些柔柔的皱褶,教人看着看着,竟生出梦似的恍惚来。

我蹲在湖边,将手探进去,水是沁骨的凉。指头搅碎了山的倒影,一圈圈漾开去,好一会儿才又拼凑起来。那一刹那,竟真分不清,究竟是山落在了水底,还是水浮在了半空。

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要爬一爬这沙山。看着是极柔和的,没有岩石的狰狞,也没有峭壁的险。可真走起来,才知它的“脾气”。脚踩上去,软软的,陷进去半只。你费力往上蹬一步,沙便簌簌地往下流,带你退回大半步。这不是在和山较劲,倒像是在和一种无形的东西角力,你进它退,你疲它盈,温柔得很,却也固执得很。攀这样的山,是急不来的,须得耐着性子,一步是一步。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沙上,顷刻便不见了踪影。

待到终于登上那道比较高的沙脊,喘着气立直身子,眼前的世界豁然洞开。所有的累,一下子都被风荡涤干净了。远处,公格尔九别峰的雪顶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圣洁得像个幻影。脚下,沙的波浪凝固成千万道柔和的曲线,一直涌到天边。而那一面碧青的湖,此刻看去变小了,像大地深情而温柔的一瞥,静静地,盛着整个天空的光影。这山与湖,一白一碧,一实一虚,相依相存,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关于“有”和“无”的寓言。人常执著于实在的、可触的“有”,譬如这沙,亿万颗的堆积;却不知那虚幻的、如水中倒影的“无”,譬如这光,这云影,这风,或许才是心底更久长的印记。

我在沙脊上坐下来,什么也不想,只看那天光云影,在沙山上,在湖水里,慢慢地挪移。坐得久了,竟觉自己也成了一粒沙,或是一道水纹,静静地化在这无边的、明澈的时空里。直到日头渐渐偏了,云悠悠地给沙山镶上一道柔和的阴影,那沙山又慢慢地暗下去,变成一种温暖的、朦胧的灰色。湖水也不再跳跃,只沉静地,将渐深的天空拥在怀里,像一面安详的、收拢了整个全景的镜子。

下山时,鞋里灌满了沙。我没有急着倒掉,就让它这么窸窸窣窣地响着。回头望去,那白沙山已静静地卧在天色里,模糊了轮廓。来这一趟,仿佛什么也没带来,又仿佛带走了许多。带走了指间流沙的触感,眼里湖光的颜色,和那一个下午完整的、无声的宁静。

这山水,本不曾为谁停留,亦不为谁改变。只有自己知道,从此无论走到多远、多喧闹的地方,心里总能有这么一角,装着一座寂静的沙山,一汪清澈的湖水。它们不言语,只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