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三江口的这个地标,10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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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钱业会馆正门(右)与后花园。吴伟成供图

1926年3月21日的《申报》登载了一条关于宁波的消息,题为《钱业会馆开幕》。

“宁波钱业,前发起在建船厂跟建造钱业会馆一所,已逾多日,兹闻该会工程,现已完竣,内部亦陈设整齐,故于今日(十九日)特举行开幕礼,到者除钱业界重要人物陈子秀等多人外,官厅方面如知事等,亦均到场庆贺。今日下午,该会馆并雇老凤台班演剧,以资庆贺。”

1926年3月21日《申报》上的《钱业会馆开幕》。

以此为据,1926年3月19日,可以算是宁波钱业会馆的生日,今年正好100周年。

“江厦行庄兴过账,海船刀贝志通商。”这副由郑玉浦先生撰写,至今悬挂在会馆正厅的楹联,讲述着宁波钱庄曾经的辉煌。

百年风流云散,昔日为“宁波江厦”提供货币保障的钱庄踪影难觅,唯“孤悬”江边的钱业会馆独存至今。毗邻代表品质生活的和义大道,往来行人鲜少留意,这座看起来有点古旧的院落,曾经,也是宁波的“顶奢”。

钱业会馆正厅。

碑记

钱庄,是银行的前身。

所谓“走遍天下,不如宁波江厦”,由宁波钱庄架构的货币流通体系,曾牢牢把握商帮经营的命脉。

江厦街分四段,自北而南,分别为糖行街、钱行街、双街、半边街。钱行街开的,大都是钱庄。据回忆,这些钱庄多用石库门门面,高墙耸立,石质门框中安置两扇大门,入内才是店堂账房和客堂。与“外摆”多叫卖声的南北货铺不同,钱行街庭院深深,是宁波街市中的独特一景。民谣有云:“钱行街,是钱庄,银洋叮当响,铜钿好打墙。进出黄包车,满街是先生。”

1930年《亚东印画辑》上的钱行街。

1930年出版的《亚东印画辑》第七十二回登载过一张宁波江厦街的照片。图片说明写:“江厦街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土屋和木屋。这些房屋的结构设计精巧独特,在其他地区极为罕见……聆听从古朴店铺的格子门后飘出的算盘声,仿佛置身于封建时代的封闭氛围之中,令人沉醉于古典韵味。”

因为后面一句话,这张照片也被认为是钱行街的留影。

今钱业会馆东厢房,保存着一块1925年由忻江明撰文、钱罕书写的《宁波钱业会馆碑记》。碑文极为具体地交代了宁波钱庄诞生的背景、运转的机制,构成今人了解钱庄行业的一手资料。

忻江明撰文、钱罕书写的《宁波钱业会馆碑记》。

碑记云,宁波钱肆通行之法,建立在一个“信”字之上。“海通以来,宁波为中外互市之一。地当海口,外货之转输,邻境物产之销售,率取海道,于是廛肆星罗,轮舶日月至,俨然称都会矣。”内容与江对岸庆安会馆内的《甬东天后宫碑铭》堪称双璧,皆为“海丝宁波”的实物见证。

碑记亦云:“钱肆旧有公所,湫隘不足治事。比年期会益繁,乃度地江湄,别为会馆。”“湫隘”是低洼狭小的意思。指当时旧有的钱业公所(约在江厦滨江庙一带)地方小,施展不开,但钱业事务多,故而在江边另选地方。

星月轮转,曾经市肆林立的钱行街片瓦无存,反而是择地另立的钱业会馆屹立至今。百年之下,这里已然成为“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钱庄业历史文化建筑”“中国近代金融制度的活化石与资本基因的摇篮”,地位独特。

自上而下:1994年宁波钱币博物馆开馆纪念铜章、2006年钱业会馆建馆80周年纪念铜章、2016年钱业会馆建馆90周年纪念币。吴伟成供图

演剧

钱业会馆动工于1924年,落成于1926年。《申报》会馆开幕新闻里提到的“建船厂跟”,系战船街别名之一。

自2007年和义路改造拓宽以来,战船街事实上不复存在,为保留记忆,几处特殊建筑仍挂战船街门牌,比如战船街2号宁波影都、战船街10号钱业会馆,乃一种独特的“纪念”办法。

钱业会馆挂“已消失”的战船街门牌。

《申报》新闻还提及,钱业会馆开幕时,曾雇老凤台班演剧。“老凤台班”是一家宁波昆剧戏班,从清末到20世纪30年代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演出。据《宁波昆剧老艺人回忆录》,1912年的夏天,戏班老板陈桂林曾以“老凤台”为班底,另聘别家戏班名角,组成一支约50人的团队前往汉口演出。1919年,“老凤台班”还曾前往上海南市药王庙演出九天九夜,称盛一时。

20世纪20年代宁波福建会馆演剧场面。

旧时,宁波昆班有“上三班”和“五公座”之誉,“老凤台”为“五公座”的五副班子之一,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不过,今天钱业会馆内的戏台系2004年重建,并非“老凤台”演出过的舞台。

今钱业会馆内倒座戏台。

总体而言,钱业会馆的原始建筑格局保存得还是不错的。门厅、戏台、正厅、左右厢房、后花园、议事厅依次排列,整座院落青墙红顶、中西合璧,自成一格,十分耐看。

钱业会馆鸟瞰资料图。

其中戏台两侧厢房,有楹联刻于石柱上。东厢房写“千年大富万年乐,诗肠鼓吹,俗耳针砭”,西厢房写“二分梁父一分骚,俭岁稷粱,寒年纤纩。”虽然与黄白之物打交道,钱业会馆的这副楹联却写得毫无铜臭气。

“二分梁父(甫)一分骚”来自龚自珍的诗句。《梁甫吟》相传为诸葛亮所作,常用来象征济世之志、英雄气概;“骚”,为屈原的《离骚》。“俭岁稷粱,寒年纤纩”则出自《南史·刘訏传》,说的是荒年粮食如救命之物,寒冬细绵如温暖之依。两句话连起来,是说困顿时,真正有德行、有才学、有情义的人与物会发挥不可替代的价值。

钱业中人以此自喻,可见抱负。

今钱业会馆大门。

复原的店招。

红砖

今天的钱业会馆,比周围地势要低一些,入门需下台阶。乃因后期,周边地块垫高,而钱业会馆仍在原位之故。这也使钱业会馆容易积水,抗台时,压力尤大。

走近会馆,建筑本身还是有许多可看处。其石雕、砖雕、木雕工艺或不及庆安会馆张扬绽放,但其某种程度上表现出来的低调内敛,却与宁波大佬一贯来“闷声发大财”的调性颇为符合。

四十年前的钱业会馆旧影。

2022年,钱业会馆在局部修缮时,曾拆落一块屋顶红砖,背面有“汉阳阜成厂造”字样,并伴有“三星”商标与英文厂名。

拆落的“汉阳瓦”。

汉阳阜成砖瓦厂建于1911年,原由德国人开设,1913年,宁波人沈祝三从德国人手中购得此厂。沈祝三在汉口所办的“汉协盛营造厂”承建的许多著名工程,如四明银行、盐业银行、景明大楼、武汉大学等都曾用阜成机制砖瓦。

历史上,此类汉阳机制红瓦也被称为“汉阳瓦”,广泛应用于全国范围内的许多近代建筑。此前,并没有资料提到沈祝三也曾参与宁波钱业会馆的营造,而这些屋顶红砖实物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铺在屋顶的“汉阳瓦”。

相比落成于1853年的庆安会馆,建于民国的钱业会馆中西合璧的特色要更加明显一些。除了屋顶红砖,正厅地面铺的复古水泥花砖、后花园带点伊斯兰风格的凉亭,都是这种特色的表现。

正厅铺地花砖系“原配”。

此类铺地花砖也叫水磨石花砖,正方形,底色米白,中心是八瓣八角星,用深青灰配色。拼配时,四角深色三角互相咬合,整片地面形成连绵、韵律感极强的重复图案。这些铺地花砖亦系“原配”,百年之下历久弥新,可见质地。

后花园的凉亭也带异域风格。六角攒尖顶原是中式凉亭的经典造型,但这座亭子的顶部却做成伊斯兰风格的穹顶,呈鱼鳞状。宝珠状的顶刹,亭檐下方饰有星星、花瓣纹样的白色镂空花牙子,也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异域之风,颇见时代审美。

四十年前旧影里的凉亭。

今天的凉亭。

1926年落成的钱业会馆,实际的“辉煌期”不长。20世纪30年代,世界金融危机,江厦街的钱行倒闭了一半。1953年3月,在最后五家钱庄清产核资后,钱业会馆宣布倒闭。会馆本体房屋连同财产一并移交给了宁波市民政局。

其后,会馆建筑曾被用作招待所、幼儿园,20世纪80年代末,由中国人民银行宁波分行接管至今。

今钱业会馆设有“宁波金融史迹陈列”,每日9时至16时常态化开放(每周一闭馆)。市民游客路过,或可入内一观。

甬派客户端记者 顾嘉懿

编辑 诸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