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沈阳、丹东的一些朝鲜餐厅里，你可能会遇到这样一群服务员：年轻、漂亮、笑容甜美，说话轻声细语，端茶倒水时微微鞠躬。她们会跳民族舞，会唱中文歌，却很少和客人闲聊。

她们不是普通打工妹。她们是朝鲜官方统一派遣的“劳务输出人员”，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场近乎残酷的选拔。

我在丹东一家朝鲜餐厅吃饭时，和一位叫朴英姬的服务员聊过几句。她告诉我，能来中国工作，在朝鲜女孩中是天大的好事。

“国内工资只有三百块，这里能拿到一千二。”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捡了多大的便宜。

一千二百块。在中国，这个数字连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北京洗碗工一个月都要四五千。可在她眼里，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但这份“高薪”，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朴英姬是平壤某大学毕业的，本科学历。她父母的职业稳定，家庭成员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她自己通过了政审、体检、面试，从成千上万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才拿到了这张来中国的“通行证”。

而她的工作内容，是端盘子、倒水、跳舞、唱歌。

你能想象吗？一个本科生，在国内至少要经历层层选拔，最后被派到异国他乡当服务员。这不是贬低她们——这是她们国家能提供的最好出路之一。

在餐厅里，她们的生活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住集体宿舍，出门必须结伴，不许单独行动。她们不买名牌，不用最新款手机，甚至很少上网。娱乐就是一起跳舞、看电视。去超市买东西，只挑打折的。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朝鲜女孩在商场里盯着一支口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她一个月挣一千二，比国内同事高出一大截，可她依然舍不得买一支几十块钱的口红。

我问朴英姬：“你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说：“想。但三年后就能回去了。”

三年。每个出国的朝鲜服务员只能待三年，到期必须回国。这是规定。回国后，凭这份“出国履历”，她们能被安排一份更光鲜的工作——可能是做导游，可能是进外贸公司，也可能嫁给“条件好”的人家。

可三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有人说，这些朝鲜女孩回国后，很多会被安排嫁给出国务工期间“认识”的朝鲜男人——其实就是包办婚姻。她们在国外的三年，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回国之后，依然要回到那个物资匮乏、处处受限的社会里。

还有人说，她们在中国待久了，看到外面的世界，回去之后反而不适应了。那种落差，比从来没出来过更难受。

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朴英姬说起三年后能回国时，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期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天吃完饭，我多给了她一点小费。她犹豫了一下，收下了，鞠了个躬，小声说“谢谢”。那个“谢谢”里，有礼貌，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送客，微笑着，穿着统一的民族服装，像橱窗里的娃娃。

好看，但让人觉得冷。

她们用最好的青春，来换取一份短暂的“高薪”和一张回国的“通行证”。而我们这些吃饭的客人，花几百块钱，就能享受她们一整晚的微笑和服务。

这公平吗？

也许在她们眼里，这已经很公平了。毕竟在朝鲜，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来中国端盘子。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嘴里的那顿饭，有点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