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下馆子点菜挑瘦肉，朝鲜人请客专门叮嘱：要肥的，越肥越好。

去朝鲜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平壤的涉外餐厅里，坐满了一桌一桌的中国游客，红烧肉、炖鸡、烤鱼摆得满满当当。而隔着一条街的本地国营食堂里，朝鲜人正就着几块咸鱼、一碗大酱汤，扒拉完一碗米饭。

这不是夸张，是我亲眼看到的。

先说说朝鲜人平时吃什么。他们的主食是大米，但大米属于细粮，配给制下经常要掺玉米、红薯。一碗饭里半碗米半碗粗粮，颜色黄白相间，看着好看，吃起来有点拉嗓子。配菜呢？泡菜是灵魂——白菜用盐和辣酱腌一腌，脆生生的，咸辣下饭。再就是大酱汤，黄豆酱煮开，扔几片豆芽、几块豆腐，运气好能飘点鸡蛋花。

肉呢？咸鱼算肉。

朝鲜东边日本海，西边黄海，鱼虾多。捕捞上来的海鱼，大部分做成了咸鱼，平价卖给老百姓。为什么做成咸鱼？因为鲜鱼不好保存，盐腌了能放很久。一块咸鱼，能下两碗米饭。但即便是咸鱼，也不是天天吃。大酱汤和咸鱼，一个月也就吃个两三次——做法复杂，价格也不算便宜。

我认识一个平壤的国营厂工人，姓李。他请我吃饭，桌上摆了一盘咸鱼、一碗大酱汤、一碟泡菜。他把咸鱼夹到我碗里，说：“你吃，这是我们的肉。”

我咬了一口，咸得发苦。他看着我，问：“好吃吗？”

我点点头。他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小块，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后来他家里来了贵客，实在拿不出菜，决定下馆子。我们去了平壤一家本地餐厅，他点了豆芽炖猪肉、人参炖鸡汤、烤鹌鹑。点菜的时候特意叮嘱服务员：“猪肉要肥的，越肥越好。”

我愣了一下，问他：“肥的不腻吗？”

他认真地说：“肥的香，有油水。难得下一次馆子，就要吃最解馋的。”

那顿饭他吃得很开心，一边喝大同江啤酒，一边啃肥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说，上次这么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那顿饭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工资。我拦他，他不让：“你是客人，不能让你掏。”

出了餐厅，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说：“这一顿，能顶三个月。”

三个月吃一顿肉，还是肥肉。在中国，我们想吃就吃，嫌五花肉腻，专挑里脊和排骨。我们的“硬菜”，在朝鲜人眼里是过年的盛宴。

坐在回酒店的车里，我看着窗外平壤街头的霓虹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座城市的夜景越来越漂亮，未来科学家大街、黎明大街灯火通明。可那些亮光下面，有多少人像老李一样，一个月只吃两三次咸鱼，三个月才下一次馆子点一盘肥肉？

中国游客成了朝鲜旅游的第一大来源，我们腰包鼓了，跨过鸭绿江就能吃一顿丰盛的朝鲜料理。可同在一片土地上的朝鲜人，还在为一碗肥肉炖豆腐而高兴好几天。

不是比惨，是觉得不公平。同样的日子，我们四十年前也过过。可我们已经走出来了，他们还在里面。

临走的时候，我跟老李说：“下次来，我请你吃肉，吃最好的五花肉。”

他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日子越来越好了，金正恩同志说了，将来天天能吃肉。”

他笑得真诚，我听得心酸。

但愿那一天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