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首风靡全国的流行歌曲——《外婆的澎湖湾》,这是一首关于外婆的歌曲,很受大众欢迎。凡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几乎每个人都会哼上两句。
每当听到这首曲子,都会唤起我遥远的记忆,想起那个遥远的村庄,红泥湾乡的栗树科村,那里没有澎湖湾,也没有沙滩、海浪、仙人掌,更没有那些如诗如画的美丽景观,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但那里住着外婆,外婆也拄着拐杖。
栗树科村的西北角,有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池塘,夏天的时候可以在池塘里洗澡,有泥巴没有沙滩,这个池塘勉强可以算得上“澎湖湾”的所在地了。池塘里有一小片区域,坑底是沙底的,脚踩着很舒服,那是洗澡的最佳位置。那个夏天,舅舅经常带着我在那个池塘里练习游泳。彼时我还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细算起来距今正好是四十年。
四十年沧海桑田,外婆走了,舅舅也走了。栗树科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外婆去世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没过几年,舅舅就把老房子带着院子一起卖了,然后举家迁到了红泥湾街上。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栗树科。在我的心目中,那里就真的成了“外婆的澎湖湾”,只留下“许多的童年幻想”了。
(二)
那时小学是五年制,之后便是两个多月的超长暑假,暑假过后考上乡中的开始上初中,考不上的从此就与学校说拜拜了。
整个那个漫长的暑假,我一直都住在栗树科,我的任务是照料患癌晚期的外婆。到了那一年的冬天,外婆就去世了,当时我已经在上初中,父母没有让我去参加外婆的葬礼。外婆埋在了栗树科村西的黑土地里。
我家所在的地方,在红泥湾那一带被称作“东乡”,外婆家所在的这一带,被我们称作“西乡”。东乡与西乡相距并不算遥远,有三四十里路,但那时的路况很差,交通工具也很差,于是就显得很遥远,去一趟很不容易。搁现在估计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而在那个年代仿佛就是天涯之遥,连每年的走亲戚,八十年代都很少走动。
“东乡”和“西乡”差别很大。西乡距离大城市南阳很近,相当于靠近城市文明,经济条件要好很多,而东乡是纯农业,农业科技水平及商业活跃程度远不如西乡。
棉花先用薄膜覆盖的池子育苗,然后再栽种到田里的技术,就是母亲从西乡学来的,我们家是村子里第一家采用这种技术种植棉花的。棉苗栽下去的时候已经长到一拃长那么高了,抵御棉铃虫等虫害的能力自然就强了很多。
在这之前,东乡村子里种棉花,都是将棉花籽与农药和草木灰搅拌均匀,然后直接种在田里,成活率很低,因为幼芽最容易遭虫害。
鼎盛时期,红泥湾棉花站收购的棉花垛,像一艘艘漂浮在大海上的白色邮轮,白得耀眼,大得无边。站在许南公路上往西看,棉花垛遮挡住了西边整个天际线,蔚为壮观。而大冯营棉花站收购的巨型棉花垛要晚几年,规模也要逊色很多。
相应的,那个时期的南阳棉纺厂规模宏大,红红火火,职工人数能达几万人。
(三)
栗树科村在红泥湾乡政府的西边,大约有三里路。
这条路是料礓铺成的公路,上面撒有碎沙子,那个年代,乡与乡之间通行的公路大都如此。料礓路崎岖不平,但至少没有泥巴。公路穿栗树科村而过,往西直通新店街。而新店街是新店乡政府所在地,这里距离大城市南阳就更近了一些。
那个暑假,曾经有一次冒险之旅。仅仅只会掏腿骑自行车的我,和表舅表姨们一起,竟然从栗树科骑车,走新店去了一趟南阳市。小的时候,南阳市在我的心目中是神圣的,就像布达拉宫在藏民心中的地位。因为我们不想当农民,父母对我们的最高期望就是能够在南阳市“立个门楼头”,从小刘庄村民变为南阳市市民。因此,我对南阳市自小就非常向往。
有这么一次前往南阳市的机会,我自然十分珍惜。烈日当空,汗流浃背,公路崎岖不平,这些都挡不住一颗想去南阳市看看的心,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我跟着舅和姨们一路向西,向南阳进发。新店街是必经之地,我记忆里的新店街规模不大,却很干净,有种古香古色的古镇感觉。
更令人难忘的是,新店街居然有小火车,这趟小火车应该是通行于南阳与方城之间的,途经新店街。这种小火车东乡没有,后来我走过了全国很多地方,也没见过。新店街的这种小火车,就像《外婆的澎湖湾》里那位老船长一样,成为我童年美好的回忆。
那一次骑行去南阳市,去了市区哪些地方,中午吃了些啥,都已经记不得了。但那么热的天,冰棍肯定是要吃的,大面瓜估计也少不了。因为我记得,在那条东西向的料礓公路上,沿途有很多卖“老面头”甜瓜的摊位。我的姨们舅们也都是很亲我的,他们经常给我买吃的。
(四)
外婆年轻时候的脾气就很坏,况且还是久病卧床的状态,脾气就更坏了。她不喜欢的人,想走到她跟前都很难,伺候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然而,两个多月下来,外婆对我的工作竟十分满意,我也成为她这一生极少数能被她老人家认可的人之一。
至今记得,外婆常年的食物基本上只有两种。
一种是桔子罐头,外婆只认准一个牌子的,其它牌子一概不考虑,是那种矮矮墩墩的广口圆玻璃瓶罐头,盖子是金属的。舅舅把外婆吃过的桔子罐头空瓶子收集起来,一排排地摞在屋檐底下,高度和窗台都平齐了,足足有五六排之高,长度至少有一丈。
外婆家的经济条件可以,要是一般的农村家庭,仅罐头一项,根本就吃不起。几百个空罐头瓶子码放在院子里很显眼,舅舅也有借此显示他的孝心之意。直到外婆去世很久以后,空罐头瓶子还一直摆在院子里。
外婆的另一种食物是稀面片汤,制作稀面片汤是我的主要工作,有一定难度,买罐头则相对要轻松得多。外婆对食物很挑剔,要求面片不仅要薄,而且必须厚薄均匀,厚薄程度必须刚刚好,厚了薄了、一边厚一边薄都不行。火候也必须把握好,既不能煮过了面片烂了,也不能欠火候嚼起来面片发硬。面片汤不放盐,白面片也不放青菜,但要撒玉米糁,稀稠也必须正好合适。
面片的厚度不合适,或者火候不合适,或者稀稠不合适,外婆宁肯饿着也绝不将就。有一次,我一不小心把面片汤煮糊了,作为弥补措施,我把面片汤倒出来,把钢筋锅糊的锅底洗刷干净之后,再把面片汤倒回去,回回火。外婆的鼻子很灵敏,一股糊味自然是掩盖不住的,外婆坚决不吃这种糊面片汤。
面片是用轧面条机轧的。面条机外婆家没有,需要借用别人家的。我会事先把面粉和成软硬合适的面嘟嗉,然后端着盆子去别人家,轧成厚薄均匀的长长面片,回来再用刀切成宽窄长短均合适的面片,晾干以备下锅。
伺候外婆是一项具有高度挑战性的工作,许多成年人根本干不了,而还是小孩的我居然胜任了,后来还得到了外婆的赞扬。外婆去世时,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分成好几份,其中有一份是专门留给我的。外婆对食物的挑剔是她根深蒂固的性格和生活习惯,并不是有意难为我。事实上,外婆对我是最宽容的,也是最好的。
有脾气的人都有本事,这符合辩证法。其实外婆做饭的水平是很高的,外婆做的蒸面条,不用五花肉,只用大油(猪肥肉㸆出的油),就可以做出软香可口、令人叹服的美食来。我吃到过外婆做的蒸面条,但她轻易不做。外婆年轻时的颜值肯定也很高,要不然也不会在头婚时嫁给成分那么高的人,生下来母亲。
外婆姓方,娘家是栗树科南十里曹庄的,兄弟姐妹众多,外婆是其中的老大。老方家的后代,没有一个大腹便便的,颜值和身材那都没得说,这是基因的力量。
记得外婆曾经对我说:等你长大娶了小妮,婆也看不见了。外婆很清楚自己的病情,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和常人一样,外婆也有“隔辈亲”的温情一面。
(六)
外婆家的生活水平,要远远高出东乡我家的生活水平。
除了给外婆做饭吃,我每周一次,骑车去乡政府食堂买馒头,作为全家一周的主食,是那种白花花的白面馒头,那么白的馒头我在自己家根本吃不到。外祖父在红泥湾乡政府干民政助理,用他给的粮票去买。时间长了,食堂里的两个年轻师傅已经认识了我,只要我一到,他们就会麻利地把馒头装进袋子里再递到我手上。
乡政府驻地在红泥湾街的北头,许南公路的西侧。
那个暑假,我没少往红泥湾街跑,但村子西北角的小树林,更是我频繁光顾的地方。我常常顶着大太阳在林子里转悠,眼睛盯着树枝上高声歌唱的知了。不知为什么,我小时候逮知了的瘾很大,在东乡逮,在西乡也逮。
我以前的文章曾经写到过,逮知了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用牛尾巴上的鬃毛,一端做成活口,另一端固定在竹竿的顶端,用活口去套知了的脑袋;第二种是用椿椿胶去粘知了的翅膀,把椿椿胶涂抹在一根细棍上,再接上竹竿,为了让椿椿胶的黏性更大,可以先用火烤一烤椿椿胶;第三种当然就是技术最先进的了,用洗衣粉塑料袋套在铁丝圆圈上,呈口袋状,然后用袋子口去罩知了即可,知了只要飞进袋子里自然就插翅难逃。
我在栗树科逮知了用的就是最先进的技术。这种技术逮知了操作难度小,成功率却极高。逮知了的地点就在外婆家院子的周围,有时也去村外的小树林里逮知了。
(七)
栗树科村子的中央位置,有一个辘轳井,是全村人吃水的地方。
高高的井台上铺着青石板,绳索一圈一圈缠绕在辘轳架子上。辘轳井打水需要点技术,还是小孩的我自然没这能力,也不敢把头伸到辘轳井的井口,去看黑洞洞的井底。父亲每次去栗树科,都要把外婆家的水缸打满了再走。
外婆家的房子,在栗树科村子的西北角,西屋是三间红机瓦房,是正屋,坐西朝东;北屋是两间老柴瓦房,坐北朝南,也是大房子,当作厨房。院子是方正的,大门朝东,有高高的围墙。院子的东边和南边都是空场地。
栗树科村子的北边,有一条东西向的大干渠。干渠又高又宽,是巨大的水利工程。秋天的时候,干渠的两侧岸边长满了黄色的野菊花。那个时候,有人收购晒干的野菊花。所以我记得,我曾经跟着大人一起,沿着那条大干渠向西,拎着蛇皮袋,采摘野菊花。
栗树科的姓氏很多,外婆家的李姓是孤门独户,这也是那个年代受人欺负的重要原因。
村子里最大的姓氏是刘姓,和我们家同姓,然而却没有被认作一家人,同样是叫“刘尚*”的人,却和我外爷同辈,那我过称呼时就需要也叫外爷,从称呼里都带着屈辱。村子里几乎各个姓氏的人都比外爷家的辈分高,随便一个年纪轻轻的人,都能是爷爷辈的,从称呼上就能看出外爷一家在村子里的卑微地位。
仅称呼这一件事,就让父亲觉得十分别扭,父亲自然对这个村庄也没有好印象。
(八)
对栗树科,我的家人一直怀着很复杂的情感。因为那里曾是母亲幼年时的伤心之地,有太多太多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的外婆被戴上“地主婆”的高帽,被村里一帮心术不正的人树为斗争对象,这些人自身人品低劣,却以革命群众自居,想尽千方百计去欺负和羞辱外婆家这个孤立无援的外来户,又是批斗又是游行。刚读初中的母亲,也在那场“辨别香花毒草”的运动中失去了上学的资格,成为一辈子的遗憾。运动一个接一个,母亲的心灵就一次又一次受伤害。母亲恨透了栗树科,也恨透了那个年代。
七十年代初父亲曾有过一次转干的机会,却被栗树科村开出的一张社会调查证明砸得稀巴碎。人整人的年代,人性之恶被充分释放。
风物长宜放眼量,苦寒才有梅花香。痛苦和磨难也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和解才是人生最正确的选择。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那个年代受伤害的也不是只有外婆一家。
人性固然有恶的一面,但躬身自省,自己所作所为就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吗?本来成分就不好,外婆的性格却冲动又偏执,容易得罪人,对大形势不敏感不清醒,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的简单道理,这也是在那个年代屡遭迫害的内在原因。
(九)
小的时候,父母给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一定要支囊气(争气的意思),等你们长大有本事了咱一定得去趟栗树科,让那帮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
幼时的我,心中一直幻想着这样的场景:已经功成名就的我们携妻带子,陪同父母乘一辆崭新大巴车,来到栗树科,气宇轩昂的我们一家人下车步行,自东而西穿过整个村子,一直走到村子的西北角,来到当初外婆一家住过的院子跟前。然后大声说,今天的我们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不再受人欺负了,外公外婆可以地下安息了。
然而,父母希望带领全家回栗树科走一趟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这不是不孝,而是没有必要。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给别人看。
时至今日,我们还是再也没有踏进过栗树科村。
应该说,我们的成就早已超过了父母当初的期望。但即使我们本事再大能力再强,也决不会再去栗树科炫耀什么了。
时移世易,当初欺负外婆家的那帮人也都已经作古了,我们兄弟们也有了更高的境界与追求,我们的格局与胸怀已经足够容纳过去所有的屈辱与伤害,我们更愿意选择原谅与放下,别人的过错那是别人的事,我们需要的是谦虚谨慎,是与时俱进和低调做人,是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是朝前走不回头。
(十)
四十年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你读过的书,终将变成你的格局和出路。
感谢改开带来全家命运的转折,我们歌颂这个新时代,但也不再憎恨过去的那个旧时代。每个人都应该以心平气和的态度去接受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那都是自身命运的一部分。
栗树科是父母心中的一块伤疤,但作为后人,我们已经学会释怀,因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们需要传承的是善良和自强不息,而不是苦难和仇恨。
在历史的长河里,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四十年的时间,农村的面貌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栗树科早已不是当年的栗树科,村子中央的辘轳井大约早已不存在了吧。在这里,我还是要祝福今天的栗树科人,也祝愿这个村子今后的日子能够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