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多佛白崖，面向英吉利海峡的白色悬崖景观。图片来源：PhotoStockEditor
慕名前往英国东南部海岸的人，大多会在某个瞬间，被多佛白崖抓住视线。它不是那种张扬惊艳的风景，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多佛白崖的白是沉实的，不是飘在风里的浅白，是被海风潮水反复洗练过的、匀净又厚重的垩白。近乎垂直的大片崖壁从海面直直升起，百余米的落差里，只有白垩本身带着的细密风化肌理，顺着海岸的走向无声铺展。阴天里，它敛着光，显得沉静肃穆；但在晴天，这道横亘在海与天之间的醒目白崖，顶边覆着一层软的青，底下浸着流动的蓝，整面崖壁都笼罩上一层鲜活的光。
作为英吉利海峡最窄处的核心地标，这里是无数人徒步、划皮划艇，甚至定格一生一次婚纱照的目的地。没有夸张的宣传造势，也不需要刻意打卡留念，只要站在崖边，就能明白它为什么能成为英国最具代表性的海岸符号。
人们总会好奇它匀净的白、它近乎垂直的陡，更好奇它走过了怎样漫长的地质时光，才长成今天的模样。很少有人能立刻想到，英国多佛白崖的白垩岩，是数亿只微小浮游生物的钙质外壳堆积而成的。它们没有翻江倒海的力量，没有喧嚣的声响，却以亿万年为尺度，用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堆积出了这片至今仍被全世界注视的白色海岸。
多佛白崖景观。图源：Benjamin Smith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01
白崖的真身：
90% 来自微藻的钙质遗骸
构成多佛白崖的核心物质是白垩岩，而这片百余米高的纯白崖壁，90% 以上的成分都来自一类单细胞浮游藻类的钙质遗骸 —— 它就是颗石藻（Coccolithophore）。
颗石藻是隶属于定鞭藻门（Haptophyta）普林藻纲的单细胞真核浮游藻类，单个细胞直径仅 2-20 微米，相当于人头发丝直径的 1/4 至 1/100，肉眼完全无法分辨。颗石藻的决定性特征，是在细胞内合成并分泌复杂碳酸钙鳞片（颗石）的生物矿化能力。颗石的矿物相为高纯度低镁方解石，是自然界中纯度最高的生物成因方解石之一。颗石在细胞内完成合成后，会被运送到细胞表面，精准互锁形成包裹细胞的完整球形外壳——颗石球（Coccosphere）。
赫氏圆石藻（Emiliania huxleyi）扫描电镜图像，可见钙质颗石球。图源：Phillips, 2023, p.261
颗石藻是现代海洋中丰度最高、分布最广的钙化浮游生物，而其中最具代表性、全球广布的优势物种，就是赫氏圆石藻（2023 年国际藻类学最新分类学修订：Gephyrocapsa huxleyi；传统常用名通用：Emiliania huxleyi）。2020 年 6 月，NASA 地球观测站（Earth Observatory）记录到了英国西南海岸、英吉利海峡海域的大规模颗石藻藻华：大面积海水呈现出标志性的乳白色、绿松石色，顺着洋流形成细密的漩涡与流线纹理。这类藻华在现代北大西洋的夏季，最大覆盖面积可超过 25 万平方公里，而这样的规模，和晚白垩世颗石藻的全球繁盛相比，仍只是冰山一角。
英吉利海峡颗石藻大规模藻华卫星影像
在距今 1亿–6600万年前9500 万–6300 万年前的晚白垩世，地球处于长期稳定的温室气候，海平面较现代高出百米以上，如今英国东南部的广阔区域，完全被温暖的陆表浅海覆盖。这片海域透光性极佳，海水钙离子饱和度高，为颗石藻的光合固碳与生物钙化提供了近乎完美的繁衍环境。
繁盛期的浅海中，每升海水中可存活上百万个颗石藻个体。一代又一代藻类在阳光充足的海水上层繁殖、死亡，柔软的细胞组织被微生物快速分解，而化学性质稳定的碳酸钙颗石不会降解，持续向海底沉降。在白垩纪中期的鼎盛阶段，这些颗石的沉积速率稳定在平均每千年堆积约 1 厘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海底铺就了厚达上百米的白色软泥。
这里有一组足以颠覆认知的数字：多佛白崖上百米厚的岩层里，1 立方厘米的白垩岩中，就藏着超 1 亿个完整的颗石藻钙质外壳。我们今天站在崖边看见的整片纯白绝壁，本质上就是亿万个体远古藻类，用千万年的生命一点点堆叠而成的地质奇观。
这些被封存在岩石里的钙质外壳，也是地球碳循环的关键一环。颗石藻通过光合作用固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又通过生物矿化将碳锁在碳酸钙壳体中，死亡沉降后形成长期碳汇。多佛白崖里的这些碳，已经被牢牢封存了超过 6300 万年。也正因这种全球范围内巨量的白垩沉积，这个地质年代才有了专属的名字 ——白垩纪（Cretaceous），名称源自拉丁语中意为 “白垩”的“creta”，命名的核心依据正是西欧英吉利海峡两岸（巴黎盆地、多佛白崖区域）广泛发育的上白垩统白垩岩层。是地球历史上为数不多、以单一生物类群的矿化产物为核心标识命名的地质年代。
02
白崖的变迁：
从海底软泥到海上绝壁
这套沉睡在海底的白垩岩，命运的转折始于距今约 5000 万年前的阿尔卑斯造山运动。随着非洲板块向北俯冲，与欧亚板块持续碰撞汇聚，特提斯洋逐渐闭合，这场塑造了阿尔卑斯山脉与比利牛斯山脉的宏大构造事件，产生的远程构造挤压应力一路传递至欧洲西北部，使英国南部的白垩系地层发生宽缓褶皱，同时完成整体抬升。这场隆升从古近纪一直持续至新近纪，历经数千万年的渐进式抬升，累计抬升幅度超 500 米。原本深埋海底的白垩岩最终完全出露地表，形成了横贯英格兰南部的一系列单面山丘陵地貌 —— 包括北唐斯、南唐斯与奇尔特恩丘陵，而多佛白崖，正是这套白垩系地层在英吉利海峡东北岸最醒目的海岸露头。
英国与爱尔兰地质填图（白垩纪地层分布） | 图源：英国地质调查局（BGS）
英国地质调查局（BGS）发布的官方《英国与爱尔兰地质填色图》，清晰还原了这套白垩纪地层的完整空间展布：图中这套中生代白垩纪地层以淡蓝色调标注，以肯特郡多佛为东北起点，向西沿北唐斯、南唐斯山脊延伸，覆盖奇尔特恩丘陵、索尔兹伯里平原，向南延伸至怀特岛，不仅构成了英格兰南部最核心的中生代地层单元，也是英国境内分布最连续的中生代白垩系地质体。
然而，我们今天所见的高度超 150 米、近乎垂直的白崖绝壁，并非单纯由构造抬升直接塑造。它的最终成型，来自两次关键的地质改造：
第一次是距今约 45 万年前的安格利亚冰期，也是英国第四纪规模最大的冰期。多佛所在的英格兰南部虽未被冰川直接覆盖，却长期处于严寒的冰缘环境。频繁的冻融循环让白垩岩体持续破碎、剥落，发育的永久冻土层完全阻断了地表水下渗通道，迫使融水沿地表形成径流，强烈的流水侵蚀塑造了白垩丘陵区标志性的干谷地貌，也为后续海岸岩体的深度切割埋下了伏笔。
第二次是距今约 1.1 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全球海平面快速上升，海水入侵形成现代英吉利海峡，海浪持续掏蚀崖底的软弱岩层与破碎带。失去底部支撑的上覆岩体沿白垩岩原生垂直节理反复发生脆性垮塌，最终形成了如今的高耸绝壁。
多佛白崖景观。图源：Stefan Palčo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03
白崖的蚀退：
不可逆海岸演化
多佛白崖主体由高孔隙度的白垩岩构成，崖体持续侵蚀、垮塌与向陆后退是既定的地质规律，在人类活动与全球气候变化的叠加影响下，这一进程正显著加快。
白垩岩以碳酸钙质方解石为主要成分，孔隙度可达 30%~40%、质地松软，同时发育原生垂直节理，为水体渗入与岩体开裂提供了天然通道，这是白崖易侵蚀、易坍塌的核心内因。在温带海洋性气候下，两类核心自然营力共同驱动崖体持续破坏：一是冻融风化，冬季降水渗入岩体裂隙后遇冻结冰，体积膨胀持续劈裂岩石，是引发局部垮塌的直接诱因；二是海浪掏蚀作用，英吉利海峡的风浪持续冲击崖底，掏空软弱岩层后引发上覆岩体失稳崩塌，这一过程反复发生，推动崖体持续向陆后退。
2012 年多佛白崖垮塌现场，崖底堆积大量白垩碎石 | 图源：英国新闻联合社（PA）
据新华社 2016 年援引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研究成果，英国东萨塞克斯郡白崖侵蚀速率已从 150 年前的年均 2 厘米飙升至年均 32 厘米。多佛白崖长期年均后退速率为2~5 厘米，极端风暴、持续热浪等极端天气事件，会引发百米级的崖体突发垮塌。
侵蚀加速主要源于两方面：一是沿岸防波堤等人工硬质工程，阻断了英吉利海峡的沿岸沉积物运移过程，导致崖下海滩持续萎缩，失去了抵御海浪侵蚀的天然缓冲带；二是全球气候变化，大西洋风暴的频次与强度持续上升，叠加全球海平面缓慢抬升，显著强化了海浪对白崖的掏蚀能力。
多佛海峡卫星遥感影像 | 图源：NASA Earth Observatory
更无奈的现实是，人类很难对这一过程进行人工逆转。大规模护岸工程会扰乱海峡海流动力、破坏海岸生态，甚至加剧邻近崖段侵蚀。目前英国官方通过卫星遥感监测与岩体稳定性实时预警系统划定安全管控区域，在保障公众安全的前提下，顺应白崖的自然演化规律。
04
白崖的文脉：
“永不消失的白色海岸”
如果说地质历史给了多佛白崖血肉，那人文历史便赋予了它真正的灵魂。
真正让这片白崖从一处海岸景观升华为民族符号的，是那个炮火与诗歌交织的年代。
There'll be blue birds over
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Tomorrow, just you wait and see.
——歌曲《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图源：Phillips, 2023, p.38
1940 年 5 月，纳粹铁蹄横扫西欧，33.8 万英法联军被困敦刻尔克海滩，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战火。英国海军部发动了代号 “发电机行动” 的史上最大规模海上撤退行动，近千艘船只从驱逐舰到私人游艇，冒着德军的炮火昼夜穿梭于英吉利海峡。
对每一位撤退的士兵而言，当多佛白崖的白色轮廓终于穿过浓雾与硝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那就是他们第一眼望见的祖国。奔赴战场时，他们最后一眼回望的是它；九死一生归来时，第一眼迎接他们的，还是它。这首创作于 1941 年的歌曲，以白崖为核心意象，在战争期间传遍英伦三岛，成为阴霾中无数英国人的精神慰藉。
1940 年敦刻尔克撤退期间，船只抵达多佛港历史影像 | 图源：英国帝国战争博物馆 IWM (H 1662) | 非商业授权使用
岁月流转，这片白色悬崖，早已为整个国家刻下了关于和平、归家与希望的集体记忆。从此，多佛白崖不再只是一处地质景观，而成为了英国人精神世界里那道永不消失的白色海岸。
图源：flutie8211 / Pixabay
参考文献
一、专著
[1] PHILLIPS J A. The Lives of Seaweeds: A Natural History of Our Planet's Seaweeds and Other Algae[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3.
二、期刊论文
[2] BROOKS S J, LONG A J, WALKER I J, et al. Accelerated erosion of chalk cliffs in southeast England over the past 150 years[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16, 113(45): 12684-12689.
三、官方报告与权威机构资料
[3] British Geological Survey. Geology of the UK and Ireland[EB/OL]. (2024-01-01)[2026-04-01]. https://www.bgs.ac.uk/.
[4] NASA Earth Observatory. The Strait of Dover[EB/OL]. (2006-08-15)[2026-04-01]. https://earthobservatory.nasa.gov/images/6840/the-strait-of-dover.
[5] National Trust. White Cliffs of Dover Coastal Management[EB/OL]. (2025-06-01)[2026-04-01]. https://www.nationaltrust.org.uk/visit/kent/the-white-cliffs-of-dover.
[6] Imperial War Museums. Dunkirk Evacuation Collection[EB/OL]. (2025-05-08)[2026-04-01]. https://www.iwm.org.uk/collections.
[7] NASA Terra 卫星拍摄的多佛海峡与白崖全貌，崖体侵蚀速率、垮塌区域
The Strait of Dover - NASA Science
四、新闻报道
[8] 黄敏。遭侵蚀速度加快 英国美景白崖还能撑多久？[N]. 新华社，2016-11-09.
坍塌报道网站：
White cliffs of Dover section collapses into the sea - The Mirror
遭侵蚀速度加快 英国美景白崖还能撑多久?-新华网
五、文学与艺术作品
[9] KENT N, SHERMAN W. (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CP/OL]. (1941-10-01)[2026-04-01].
编辑：LogicMoria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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