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兰经》遇到“灵魂之书”:土库曼斯坦伊斯兰教魔幻现实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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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去过土库曼斯坦,你可能会发现一件颇为魔幻的事情:在这座拥有中亚最大清真寺之一的国家里,女性的头巾可能让她们被警察带走;

蓄着胡须的男人可能被迫当街刮掉胡子;甚至有些清真寺里,除了《古兰经》,还不得不摆放另一本书——而那本书的作者,是这个国家的总统。

这是一个关于信仰与权力的故事。在土库曼斯坦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伊斯兰教已经深深扎根了超过1200年,但今天,它正经历着一段前所未有的奇特旅程。

沙漠中的千年信仰

公元8世纪,阿拉伯帝国的大军翻越兴都库什山脉,将伊斯兰教带入中亚。在那之后,无论是塞尔柱王朝的铁骑、帖木儿的征伐,还是蒙古人的统治,都无法撼动这片土地上的信仰。到十月革命前,整个中亚地区拥有超过26000座清真寺。

然而,苏联的建立改变了这一切。1920年代,苏维埃政权在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地大规模推行反宗教政策。

阿拉伯语的书籍被焚烧,穆斯林被禁止担任公职。到了20世纪80年代,整个土库曼斯坦——一个穆斯林占人口绝大多数(约85%-89%)的国家——竟然只有四座清真寺向信众开放。

伊斯兰教被压到了地底下,但它从未消失。

“觉醒”还是“再造”?

1991年,苏联轰然解体,土库曼斯坦宣告独立。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宗教的井喷式复苏。到1994年,土库曼斯坦的清真寺数量从4座猛增到180多座。在意识形态的真空里,伊斯兰教似乎成了最自然的归宿。

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奇怪的弯。

独立后的土库曼斯坦首任总统萨帕尔穆拉特·尼亚佐夫——他更广为人知的头衔是“土库曼巴希”,意为“所有土库曼人的父亲”——并没有选择让宗教自由生长,而是决定把宗教纳入自己的权力体系。

他一方面大兴土木,在首都阿什哈巴德市郊的吉普恰克村兴建了中亚地区规模最大的清真寺之一,这座清真寺的四座宣礼塔精准地修建为91米高,以象征土库曼斯坦于1991年获得独立。另一方面,他又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鲁赫纳玛》:高于《古兰经》的“灵魂之书”?

尼亚佐夫亲自撰写了一本名为《鲁赫纳玛》的书,这本被誉爲“土库曼斯坦国民最高精神纲领”的作品,糅合了自传、民间传说、道德说教和民族主义叙事。它被定为中小学生的必读书,公务员的必考书目,甚至连考驾照都要通过《鲁赫纳玛》的笔试。

这本书被翻译成约50种语言发行,其地位之高,已经到了足以与《古兰经》分庭抗礼的程度。

最具标志性的一幕发生在2003年。阿什哈巴德市郊一座清真寺的伊玛目(清真寺领拜人)被当局下令关闭,原因只有一个:他拒绝将尼亚佐夫的《鲁赫纳玛》放在《古兰经》旁边一起陈列展示。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要求拍摄两本书并排摆放的画面,以“证明穆斯林同样尊崇这两本书”。伊玛目拒绝了,理由是这会违反伊斯兰教的基本信条。随后,国家安全人员查封了这座清真寺。

这件事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这里,总统的“圣书”和真主的《古兰经》必须被“平等对待”。

伊斯兰教成为“国家工程”

尼亚佐夫于2006年去世后,继任的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自封尊号“阿尔卡达格”,意为“保护者”)和他的儿子、现任总统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延续并深化了这一模式。

今天,土库曼斯坦的宗教生活已经受到国家前所未有的严格管控。根据2016年颁布的宗教法,所有宗教组织必须注册才能合法活动,而注册过程极为困难。已注册的宗教团体每三年必须重新注册一次,禁止接受外国资助,禁止进行未获批准的宗教教育。

宗教自由的边界在哪里?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的报告或许提供了答案:土库曼斯坦因其系统性、持续性的宗教自由侵犯,自2014年以来一直被列入“特别关注国家”名单。

信仰者的现实困境

2024年的一份报告详细记录了土库曼斯坦宗教管控下的日常现实:

政府重点打击那些不遵从“国家批准版本”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在2023年,当局继续将那些因外表、持有未经授权宗教材料或遵循宗教实践的和平穆斯林视为“极端分子”。

外貌成了一种原罪。在2024年10月,阿什哈巴德警方拘留并审讯了佩戴头巾的女性,没收了她们的物品,并禁止她们出行,同时指示她们改戴一种“土库曼风格”的头饰。当局在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父子访问阿瓦扎之前,甚至强迫男性刮掉胡子,要求女性摘掉头巾,理由是“这是总统不喜欢的事情”。

对于那些试图出国履行宗教义务的公民,边境官员会毫不留情地拦截。一名民权活动家在2024年1月被阻止前往伊朗参加葬礼,随后被告知五年内不得出境。

在更极端的案例中,至少有九名土库曼公民因和平从事宗教活动,在毫无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以国家安全为名被判处在监狱服刑12至15年。

被驯服的伊斯兰教

与此同时,国家的“宗教工程”仍在继续。2025年7月,土库曼斯坦人民委员会主席库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会见了高加索穆斯林委员会主席谢赫-乌勒-伊斯兰,讨论宗教领域的合作。同年12月,他会见了伊斯兰世界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总干事。现任总统谢尔达尔·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也前往沙特阿拉伯进行副朝觐。

这些动作看似虔诚,实则是精心设计的外交和国家形象工程。

土库曼人的信仰并非只有阿拉伯人带来的伊斯兰教。古代突厥人的萨满教和拜火教也在他们的宗教观念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比如让生病的孩子跳过火堆、向病人头部洒灰烬,这些仪式并非伊斯兰教的特征,却早已融入民间习俗。伊斯兰教在这里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外来之物”,而是与本土文化深深交融的民族记忆。

然而,当统治者的政治著作被置于《古兰经》之上,当蓄须和戴头巾成为警察搜捕的理由,当总统成为斋月斋戒的名义指向,这个国家与伊斯兰教的关系已经变得极为扭曲。宗教被剥夺了独立的精神内核,变成了权力的装饰品和民族主义的注脚。而那些真正渴望虔诚信仰的人,不得不在沙漠般的压抑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出路。

尾音

土库曼斯坦的故事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后苏联时代许多国家共同面临的困境:在意识形态崩溃之后,用什么来填补信仰的真空?当宗教既是传统文化的根基又是潜在的异己力量时,究竟该如何权衡?

在这个天然气储量居世界前列的国度,权力塑造的宗教景观如同卡拉库姆沙漠中的白色大理石建筑,雄伟却冰冷。而那些真正寻找信仰的土库曼人,或许只能在国家划定的狭小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