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飞机落地,时钟正好指向2026年第一天的零点,隔着玻璃舷窗,我想起2016年的暑假。
那时我拿着学生证走遍了贵州,几乎所有景点都为我敞开优惠的窗口。十年后,我拿着一张可以免票的教师资格证又回来了,故地重游。
成年后的旅行,少了学生时代的随心所欲,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计算。从贵阳到荔波,从荔波到凯里,每一段旅程我都精心计划,生怕错过一趟班车。
赶车的间隙,我对朋友阿肖说:“十年前跟团旅游,在大巴上睡一觉,醒来就到景点了,让我误以为贵州很小,从一个瀑布到一片湖水,不过是闭眼、睁眼的距离。”
坐上高铁,我平复了心情,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变化,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山峦如青螺般矗立在我眼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我开始处理工作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伴随着列车的晃动,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击中了我——
十年前,我坐在旅行团的大巴上,摇晃着前往与现在相同的目的地。那时候的我在苦恼什么?是结课作业?是中国美术史课上留的那篇永远写不完的论文?是暗恋的学长始终没有回复的短信?
十年前的大巴上,我为青春期的心事烦恼,十年后的大巴上,我为成年人的责任焦虑。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来不过尔尔。
小七孔桥出现在我眼前时,时间仿佛在此刻折叠。还是那座桥,由青石砌成,桥身爬满藤蔓植物,冬天里叶子落尽,只剩下脉络清晰的枯藤,像极了时光本身的纹路。桥下的水是那种不真实的蓝绿色,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流的方向柔软地摆动,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瀑布,水声不大,却有种永恒的意味。
“和记忆里一样吗?”阿肖问。
“一模一样。”我说。
是的,小七孔的水依旧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不问人间岁月。
我们在景区里走了很久,走过拉雅瀑布,走过68级跌水瀑布,走过龟背山,与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擦肩而过。他们大概是某个大学的学生,拿着学生证享受半价票,兴奋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哪里吃酸汤鱼,谁的期末论文还没写完,谁又失恋了需要安慰。
我很想对他们说:“珍惜吧,十年后你们会怀念此刻所有的烦恼,因为它们简单、纯粹,还带着青春特有的重量。”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消失在湖泊的转弯处。
离开小七孔时已是黄昏,夕阳给贵州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我手机振动了一下,“小七孔和十年前相比,变化大吗?”
我想了想,回复道:“景没变,但我变了。”妈妈很快回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再无他言。我知道她懂,就像十年前她懂我那些没说出口的烦恼一样。
阿肖在旁边睡着了,我调暗手机屏幕,继续处理工作。但这一次,我心里少了些焦虑——既然十年前的烦恼如今看来不过如此,那么现在的烦恼,十年后大概也会成为不值一提的往事吧。
返程的高铁驶入隧道,山与山之间,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那个曾经扎着马尾、为结课作业苦恼的少女。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中间隔着十年光阴,隔着两本不同的证件;母亲从陪同者变成了远方的牵挂,而我也从需要被保护的人开始学习如何保护他人。
隧道尽头有光照进来,两个影像合二为一。贵州的山水还是老样子,变的只是我们这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过客。
我想,时间最有魅力的地方,大概就是它总在改变的同时,又给我们留下永恒不变的东西。它能让我们在某时某地与从前的自己重逢,然后远远看着我们,彼此相视而笑,目送我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