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中国同志，我们即将驶入平壤市区，请勿拍摄军用设施。"导游小杨举着红色小旗站在大巴车头，窗外的阳光恰好勾勒出她韩服裙摆的弧度。我低头查看手机，果然已经显示"无服务"，这趟穿越时空的旅行，就从这抹渐行渐远的4G信号开始了。

车轮碾过平壤主干道时，同团的广东大姐突然噗嗤笑出声："这柏油路怎么像老式唱片？"确实，这条被外界称为"朝鲜长安街"的大同江畔公路，虽布满细密裂纹却纤尘不染。穿深蓝制服的环卫工人手持竹扫帚，每隔百米就有一位，让人想起八十年代中国的"卫生红旗街"。

小杨转过身来，胸前的金日成徽章闪过微光："平壤正在实施道路革新计划，明年各位再来就能看到新铺设的..."话音未落，车身突然剧烈颠簸——我们拐上了开城公路。整车人随着颠簸节奏此起彼伏，后排大爷的保温杯盖子弹起两尺高，小杨眼疾手快凌空接住，这个漂亮的三分球动作赢得满车掌声。

在万景台少年宫旁的"纯天然商店"，我找到了失传已久的童年味道。玻璃柜台里码着印有朝文的汽水瓶，戴白帽的售货员用算盘结账，墙上的老式电扇吱呀转动。当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时，小杨笑着按住我的手："金同志，这里要收人民币现金的。"她发"金"字时带着可爱的鼻音，后来才知道这是朝鲜人对游客的统称。

结账时发生件趣事：我想买标价"2.5元"的苹果，却见售货员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出一串数字。小杨凑过来解释："这是朝鲜圆，给您换算成..."她突然卡壳，我从她泛红的耳尖看出这是新上岗的导游。正要解围，她却掏出笔记本快速翻动："啊对了！1人民币等于142朝圆，您给我3元找您...找您..."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我悄悄把五元纸币塞进柜台："不用找了。"

深入平壤地铁百米月台时，小杨特意走在我身边讲解："这些大理石来自全国道郡，浮雕讲述着抗日革命故事..."突然传来悠扬的手风琴声，一群系红领巾的少年正在月台排练。当《金日成将军之歌》的旋律撞上列车进站的轰鸣，竟交织出奇妙的交响乐。

最难忘的是在凯旋站遇见的老兵。老人胸前勋章叮当作响，却专注地盯着我手机里外孙的视频。小杨俯身翻译时，我注意到她韩服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团徽——后来才知道这是金日成社会主义青年同盟的象征，平壤所有大学生都要参加。

那晚在羊角岛酒店47层旋转餐厅，小杨破例留下来陪我们看夜景。霓虹勾勒出未来科学家大街的轮廓，她却指着暗处说："那里是我读金亨稷师范大学时住的宿舍楼。"月光下，这个白天专业得体的24岁姑娘，终于露出了符合年龄的好奇："听说中国外卖五分钟就能送到？"

我们聊到凌晨，听她讲述平壤年轻人的日常：周末去纹绣院画仿真眉毛，攒半年工资买大同江牌智能手机，在金日成广场跳集体舞时偷看帅气兵哥哥。临走时她突然说："其实我最想去中国传媒大学进修，不过..."后半句消散在电梯门闭合的瞬间。

在南北军事分界线，我目睹了小杨最"出格"的举动。当那个独自参团的法国人试图拍摄禁区时，她一个箭步挡在镜头前，却从口袋里掏出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先生，这是朝鲜自产的可可，请您品尝。"后来才知道，这种外交场合的急智是朝鲜导游的必修课。

返程路上，小杨悄悄问我："您真是老师吗？"见我点头，她眼睛突然发亮，从笔记本里抽出张泛黄的照片——画面里穿校服的她站在"汉语演讲比赛冠军"的横幅下。原来2019年她曾随团访问北京，在长安街迷路时，是位中国交警骑着摩托把她送回酒店。

丹东口岸分别时，小杨破例和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虽然只是电子邮箱。她最后检查我们行李的神情，像极了大学时帮我整理行囊的姐姐。当列车驶过鸭绿江断桥，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朝鲜人就像桥墩，看着笨重却是托起时代的根基。"

如今我的钱包里还留着那张五元人民币，背面是小杨用口红写的朝文祝福。每当在地铁站扫码支付时，总会想起平壤便利店里的算盘声，想起那个认真换算汇率的姑娘。或许真正的幸福从不需要扫码验证，就像大同江的晚风，虽抓不住却真切地拂过脸庞。

后记：三个月后收到小杨邮件，附件是她站在新建的黎明大街公交站的照片。背景里穿碎花裙的平壤姑娘们，正举着新款智能手机拍摄樱花——原来春天终究会降临每片土地，以各自不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