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风雨吊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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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玉皇顶占地四五亩,因山腰处有一座玉皇庙而得名,这里环境清幽,景色旖旎,西、北端起伏的西山余脉如一道天然屏障,遮挡住了凛冽寒风;东首悬崖巨涧,盛夏时节,飞瀑流泉,蔚然可观;东南平坦开阔,稻浪翻滚,令人赏心悦目。玉皇顶的南岗,有著名文学家、语言学家刘半农之墓,即便风雨侵袭,依旧静静地栖居于此,听任岁月老去。

刘半农,名复,号曲庵,江苏江阴人。1917年,应陈独秀之邀,刘半农任北京大学法科预科教员,主讲国文和文法课程。五四运动时期,刘半农投身新文化运动,发表《我之文学改良观》《诗与小说精神上之革新》等系列文章,特别是与钱玄同合作“双簧信”,撰写《答王敬轩书》,抨击文言文,震古烁今,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一名骁将和斗士。1920年刘半农赴英、法留学,1924年获法国文学博士学位,1925年秋回国,先后担任北大国文系教授、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导师,兼任北京师范大学讲师、中法大学国文系主任、辅仁大学教务长、北平大学女子学院院长、北大研究院文史部主任等职,并被当时的中央研究院聘为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民间文艺组主任、中国辞典编纂处特约编纂员。刘半农一生短暂,但多才多艺,成就斐然。他倡议、推广使用女性第三人称代词“她”,得到社会广泛认可;《半农谈影》是我国第一部探讨摄影艺术的著作;他撰写的《四声实验录》一书,科学地提出了对四声的认识。1934年暑假,刘半农带领北大研究院师生一行数十人,赴西北开展考古和方言调查,因感染回归热,7月14日在北平病逝,年仅43岁。

刘半农去世后,停灵于北平地安门外嘉兴寺,参加送殡的有生前好友胡适、蒋梦麟、马幼渔、杨仲子、郑天挺、樊际昌等。10月14日,北大二院大礼堂内,社会各界代表五百余人为刘半农举行追悼大会。会场内外挽联三百余副、花圈二百多个,赵元任精心撰写了两副挽联:“十载奏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情同手足,作词作曲两搭档;声震遐迩,爱国爱家一条心。”胡适的挽联是:“守常惨死,独秀幽囚,新青年旧日同伙又少一个;拼命精神,打油风趣,老朋友当中无人不念半农。”林语堂的挽联是:“半世功名丢开,真太那个,此后谁赞阿弥陀佛;等身著作留下,倒也无啥,而今你逃狄克推多。”俞平伯的挽联是:“百灵庙远驼铃寂;二复居寒凤甓孤。”张继的挽联是:“旷代才华胡不寿;满天风雨吊斯人。”

追悼大会由时任北大校长蒋梦麟主持。哀乐缓缓响起,音乐家李抱忱指挥北平育英中学歌咏队演唱由他作词的《悼刘半农先生哀歌》:“苦雨悲风,秋色凄凉,皇天不吊,哲人其亡;先生学问,冠绝雅伦,先生著作,千古长存。”声韵抑扬,倍极哀恸。胡适、周作人、钱玄同、魏建功等随后报告刘半农的生平事迹,刘半农的三弟刘北茂最后致谢词。追悼会结束之际,响起刘半农生前作词、赵元任谱曲的《哀辞》:“织布,织布,朝织丈五,暮织丈五,今人作古,尚余丈五,呼嗟辛苦”,“我来北地将半年,今日初听一宵雨;若将此雨移江南,故园新笋添几许”,在人们无尽的哀悼声中久久回旋……

刘半农英年早逝,各界人士无不深感惋惜,各地报刊纷纷发表文章追思这位语言文学大师,《世界日报·国语周刊》《青年界》还出版了纪念专辑。蔡元培、鲁迅、周作人、钱玄同、赵元任、黎锦熙、沈从文、张恨水等社会知名人士先后撰文,寄托哀思。鲁迅先生在《忆刘半农君》一文中写道:“(刘半农)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王敬轩的双簧信,‘她’字和‘它’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如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1935年5月29日,刘半农的家人和旧友,将其灵柩及其二弟、著名作曲家、民族器乐演奏家刘天华的棺木,一同安葬在香山玉皇顶南岗中法大学公墓(刘半农曾在中法大学任教),两墓相距约30米。刘半农之墓长10米,宽6米,高1.5米,坐西向东,墓碑上书“刘半农先生之墓”。墓穴呈长方形,上有墓盖,建于4米见方的石质墓基上,正面有数级石阶,周围以汉白玉雕栏。北端有一座大理石柱,南向立面镶嵌着刘半农遗像,左右配以他生前所制的“日晷”“推断尺”等浮雕。石砌方台上置石供桌,桌后、墓前原立有两通汉白玉石碑,一为周作人撰写的墓志,由魏建功书丹,马衡篆刻;另一为吴敬恒题碑,蔡元培撰写墓志,章太炎篆额,钱玄同书丹。周作人在墓志中深情写道:“君状貌英特,头大,眼有芒角,生气勃勃,至中年不少衰。性果毅,耐劳苦,专治语音学,多所发明。又好文学,美术,以余力照相,写字,作诗文,皆精妙。与人交游,和易可爱,善诙谐,老友或与戏谑以为笑。及今思之,如君之人已不可再得。呜呼!古人伤逝之意,其在兹乎。”寄寓了绵绵追思和深切怀念。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天高地阔,山遥水远,一曲《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半农词,赵元任曲)婉转低回,情深义重,从此成为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