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梯门缓缓关闭，我开始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下沉之旅。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自动扶梯，仿佛要直抵地心。耳边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以及我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平壤地铁，世界上最深的地铁系统之一。

直抵地心的三分钟

来到平壤的外国游客有很多"不准"：不准单独出行，不准搭乘普通公交车，不准使用当地货币。但我们有一个难得的特权——体验平壤地铁。

站在深不见底的电梯上，我看了看表：从地面到站台，整整需要三分钟。导游小金告诉我，平壤地铁最深处达地下200米，相当于60层楼的高度。

"为什么建这么深？"我问。

"为了安全，"小金自豪地说，"我们地铁同时也是防空洞，可以抵御任何袭击。"

电梯缓缓下行，灯光有些昏暗，墙壁上镶嵌着大理石浮雕，讲述着革命故事。这种浓重的前苏联风格，让人恍惚穿越回了半个世纪前。

地下宫殿里的众生相

站台展现在眼前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挑高的大厅，巨大的枝形吊灯，大理石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这哪里是地铁站，分明是一座地下宫殿。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建筑的恢弘，而是这里的人。

正值下班高峰，人流如织。朝鲜民众匆匆走过，大多穿着深色衣服——藏青、深灰、黑色。男人们多是中山装，女人们则是深色套装。他们表情平静，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他们为什么不笑？"我悄悄问导游。

小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笑？下班回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我分明看到，当几个朝鲜人擦肩而过时，他们的嘴角会微微上扬，那是熟人之间才有的默契表情。

三毛钱穿越平壤

平壤地铁票价是5朝元，折算成人民币约3毛钱。而且不限里程，只要你不出站，可以坐一整天。

这对月收入约300元人民币的普通朝鲜人来说，是非常合理的定价。相比之下，北京地铁最低票价3元，是平壤的10倍。

我们的车票是导游统一购买的。外国游客不能使用朝元，只能用外汇购买专门的车票。我注意到，朝鲜人购票时出示的是月票卡，塑料材质，上面有照片和个人信息。

"他们每个月交通费大概多少？"我问。

"普通工人交通补贴大概占收入的5%，"导游说，"足够每天往返了。"

地铁里的"低头族"

列车进站了。外表是绿色的铁皮车厢，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车门打开，人们有序上下车，没有拥挤和争抢。

车厢内出奇地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讲电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很少。这种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

但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了熟悉的场景——"低头族"。

大约三分之一的年轻人都在看手机。大多是朝鲜自产的"阿里郎"牌智能手机，也有部分中国品牌的手机。他们或在打字，或在看视频，神情专注。

"他们能上网吗？"我问。

"可以上国内局域网，"导游说，"可以看到新闻和学习资料。"

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看舞蹈视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一刻，她与世界任何地方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

无法逾越的无形之墙

尽管身处同一节车厢，我们这些外国游客仍然像是透明人。

没有人直视我们，没有人对我们好奇。偶尔有目光相遇，对方会立即移开视线。这种刻意的不关注，反而让人更加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墙。

我试图与旁边的一位老先生搭话："请问这趟车是去复兴站的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导游后来告诉我："他们不是不友好，只是比较谨慎。而且很多人不会说外语。"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尽管朝鲜民众不与我们交流，但他们之间却会有小声交谈。母亲会低头对孩子耳语，同事之间会交换眼神。这是一个内向而含蓄的民族，他们的热情只对"自己人"展现。

地铁里的时尚暗流

在清一色的深色服装中，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时尚表达。

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包上挂着可爱的小挂件；一位女士的丝巾是明亮的鹅黄色；几个男青年的发型明显经过精心打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深蓝色套装，但在领口别了一枚精致的蝴蝶胸针。男孩站在她身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当地铁到站时，男孩很自然地护住女孩，为她挡住人流。

这种含蓄的浪漫，比任何公开的亲密都更加动人。

地铁里的时光隧道

平壤地铁建于1968年，1973年通车。当时是在中国、苏联及东欧国家的援助下建成的。如今，它已经成为平壤的城市动脉，每天运送数十万人次。

站台上有报纸阅览栏，贴着头版的《劳动新闻》。车厢内有领袖画像，还有红色的标语口号。这一切都让人感觉时光倒流。

但智能手机的出现，又提醒着我时代在悄悄改变。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用手机看足球比赛，画面有些卡顿，但他看得很入迷。旁边的小男孩凑过去看，男子笑了笑，把手机往孩子那边倾斜了一点。

地铁外的平壤生活

通过地铁这个窗口，我窥见了平壤人生活的片段：

早晨，人们带着饭盒赶路上班；中午，学生们乘地铁回家吃午饭；傍晚，整个城市的人流通过这条地下动脉分流到各个角落。

地铁站附近总有小卖部，卖烟、零食和饮料。我见过一个工人模样的男子，买了一包烟，小心地揣进兜里，想必是要带回家慢慢抽。

也见过年轻的母亲，给孩子买了一根冰棍，孩子开心地舔着，母亲看着也笑了。

这些平凡的幸福，与世界任何地方并无二致。

当我重新回到地面，夕阳正好洒满平壤街道。三分钟的地下之旅，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

平壤地铁就像这个国家的缩影：深不可测，庄严肃穆，却又在细节处流露着人性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