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福建人,出差去了趟山东威海,简单说说我的感受,都是实话。
引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时,我正看着窗外威海的夜色。不对,这里不是威海,是离威海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乳山,一个更小、更安静的县城。但我对妻子慧敏撒了谎。
屏幕亮起,“老林,家里酱油没了,我刚去超市,顺便给你爸妈也捎了瓶。你那儿冷不冷?”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我回了句:“不冷,挺好的,就是海风大。”然后附上一张白天在海边拍的照片。那是我特意开车去威海市区拍的,为了让这场谎言显得更真实。
我叫林建成,今年四十六,在厦门一家半死不活的家具厂做技术师傅,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木匠。这趟出来,我对慧敏说,是厂里派我来威海考察一个新的木材供应商,为期一周。
其实,厂子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哪有闲钱让我出差。
我是来见一个人,或者说,是来还一份情。三天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二十多年前学艺时的师父,王师傅的女儿打来的。电话里,她带着哭腔说,王师傅查出了重病,急需一笔手术费,家里实在凑不齐了。
王师傅是我这身手艺的领路人。当年我刚出社会,是他手把手教我刨圆凿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还把半张床分给我睡。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一晚上没睡着。我和慧敏的家底,我心里有数。儿子在读大学,一年开销不少,房贷还剩十几年,双方父母年纪也大了,日常看病吃药都不能断。我们就像在水里踮着脚走路的人,稍微一晃,就可能呛水。
我拿不出钱,至少,拿不出慧-敏-认为可以拿出来的钱。她是个好女人,但太实在,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她看来,我们自己的小家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告诉她,要把家里仅有的几万块应急存款拿去给一个二十年没见的师傅治病,她绝对不会同意。
我内心挣扎,像被两只手撕扯着。一边是沉甸甸的恩情,一边是现实的家庭。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我压箱底的一件宝贝带来了——一件我耗时三年雕刻的黄花梨木雕摆件,《松下问童子》。那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我作为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我联系上一个之前在网上对我这件作品很感兴趣的山东藏家,他说他就在威海。
我决定卖掉它,换钱给师父救命。
这件事,我不敢告诉慧敏。我怕她骂我傻,骂我拎不清。更怕她那失望的眼神。于是,我编造了这个出差的谎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慧敏:“那你早点休息,别在海边吹太久风,一把年纪了。”
我心里一酸,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妻子的信任,去换取另一份心安。这趟“威海之行”的感受,确实都是实话,只是这些实话,一句都不能对她说。
第1章 蛛丝马迹
林建成走后的第三天,家里空荡荡的,陈慧敏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把丈夫换下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又弯腰把拖鞋摆正,动作麻利,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钟。结婚二十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顾他。
收拾到书房,她看到林建成书桌上随意放着的一张纸条。那是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乳山”两个字。
乳山?慧敏皱了皱眉。他不是去威海吗?乳山在威海下面,是个县级市。或许是供应商的地址?她没多想,随手把纸条夹进了一本旧杂志里。
下午,儿子林涛从大学打电话回来。“妈,我爸呢?”
“出差了,去山东威海。”慧敏一边择菜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
“威海?好事啊,厂里终于有项目了?”儿子语气里透着一丝高兴。
“谁知道呢,你爸那厂子,半死不活的。”慧敏叹了口气,“对了,你生活费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了够了。”儿子在那头笑了,“妈,你别总那么焦虑,我爸手艺那么好,到哪都饿不着。”
挂了电话,慧敏心里的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她不是不信丈夫的手艺,她是不信他那个厂。这些年,眼看着周围的朋友邻居换车的换车,换房的换房,只有他们家,还守着这套老房子,守着林建成那份饿不死也发不了财的“匠心”。
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不是贪图富贵,只是觉得,凭丈夫那份本事,他们本不该过得这么紧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了家里的旧火车票收藏本。这是林建成的习惯,每次出远门的车票都会留下来。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空如也。
也许是还没回来,没来得及放进去。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拉开了林建成出门时背的那个旧帆布包的夹层。他出差前,她给他收拾过,记得里面只放了钱包和证件。
此刻,指尖却触到了薄薄的一张纸。
她抽出来,是一张火车票的订单截图打印件。从厦门到青岛的。出发日期,就是他走的那天。
青岛?不是威海吗?
慧敏的心猛地一沉。从青岛去威海,坐动车也要一个多小时。为什么不直飞威海?或者坐到烟台也比青岛近。她对地理不算精通,但也知道这点常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谎言,通常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个叫“乳山”的地名,再次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她拿起手机,在地图上搜索从青岛到乳山的路线。导航显示,大巴车程三个小时。
一个又一个疑点,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前几天,他接了个电话后就神色不宁,问他,他也只说是厂里的事。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她不敢再想下去。二十年的夫妻,她以为他们之间像一杯白开水,透明到底。可现在,这杯水里,被滴进了一滴墨。
她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2章 一份匠心
王师傅家在乳山一个老旧的城中村里,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平房,墙皮斑驳,院子里堆着些杂物。
我提着些水果走进去时,师娘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抹眼泪。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建成?你怎么来了?”
“师娘,我来看看师傅。”我把东西放下,扶着她。
王师傅的女儿小雅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眼圈一红,“林大哥,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说这些就见外了。”我摆摆手,走进里屋。
王师傅躺在床上,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两颊深陷,脸色蜡黄。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师傅,您躺着,别动。”我赶紧按住他。
“你……你怎么……”他声音沙哑,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
“我来山东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您。”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重复着对外的谎言。
接下来的两天,我就在师傅家安顿了下来。小雅要去医院照顾,师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家里很多活都顾不上。我看着院里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一条桌腿晃晃悠悠,就从墙角找来师傅当年用的工具箱,叮叮当当地修补起来。
刨花飞溅,木屑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愣头愣脑的学徒,跟在师傅身后,听他念叨着“木头是有生命的,你要懂它”。
我心里很平静。这些年,在厂里做的都是流水线上的活,一个个标准化的柜子、桌子,没有灵魂。只有在这里,修一把椅子,刨一个凳面,我才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手艺人。
这就是我的尊严,平凡,但实在。
晚上,我和那个约好的藏家见了面。约在一家茶馆,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儒雅男人,姓张。他看到我带来的《松下问童子》,眼睛都亮了。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木雕,对着灯光反复端详。木雕上,松树的针叶,老者的衣褶,童子的发髻,我都用尽了心力,雕得纤毫毕现。
“林师傅,好手艺,真是好手艺!”张先生赞不绝口。
我心里五味杂陈,像是嫁女儿一样不舍。这件作品,我原本是想留给儿子,当个传家宝的。
“张先生,您看这个价……”我有些难以启齿。
“林师傅,您之前开的价,说实话,低了。”张先生放下木雕,看着我,“这件作品,市场价至少要高出三成。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您开的价。另外,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就当是交个朋友。好手艺,不能被埋没了。”
信封里,比我开的价多出了两万块。
我愣住了,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张先生,这……我不能……”
“拿着吧。”他拍了拍我的手,“君子成人之美。以后有好作品,记得先给我过目。”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手艺人的那点坚持,被人看见了,也被尊重了。
我没再推辞,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像是攥着师父的救命钱,也攥着一份沉甸甸的尊严。
回到师父家,我把钱交给小雅,只说是单位发的奖金,让她赶紧给师父办住院手续。
小雅拿着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个劲地要给我写借条。
“一家人,写什么借条。”我把借条推了回去。
夜里,我躺在小偏房的硬板床上,想着远在厦门的慧敏。我骗了她,心里有愧。但看着师父一家人重新燃起的希望,我又觉得,我没做错。
这份情义,比钱重。我只是希望,慧敏有一天能明白。
第3章 风暴来临
回家的那天,厦门下着小雨,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潮湿。
我拖着行李箱,打开家门,慧敏正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
“回来了。”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我换下鞋,把行李箱立在墙角。
“威海好玩吗?”她抬起眼,看着我。
“就那样,出差嘛,能有什么好玩的。”我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的内心独白告诉我,她在怀疑,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我必须稳住。
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就是那张我订的去青岛的火车票订单。
“这是什么?”她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完了,她知道了。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不是去威海吗?怎么火车票是到青岛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坦白一切,还是继续撒谎?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你说话啊!林建成,你哑巴了?”她把纸摔在我身上。
“慧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好啊,你解释!”她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你再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乳山’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这也是你们供应商的地址!”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我随手写的便签,一并甩了过来。
我彻底懵了。我没想到,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在她面前,竟然漏洞百出。
“我……”我喉咙发干,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我无法在她的逼问下,坦然说出自己卖掉心爱之物去接济别人的“傻事”。我怕她会说:“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
我的沉默,在慧敏看来,就是默认。
“林建成,我们结婚二十年了。”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陈慧敏跟着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嫌弃。儿子上大学,我省吃俭用,我也不抱怨。可你呢?你居然学会骗我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终于问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你胡说什么!”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可以承认我傻,承认我穷,但不能承认我背叛她。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你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那笔钱呢?你去青岛,去乳山,到底见了谁?花了多少钱?”她步步紧逼。
钱,钱,钱!又是钱!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窜起,烧掉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是!我就是花钱了!那是我自己的钱,我卖我自己的东西换来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慧敏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陌生和失望。
“好……好一个林建成。”她点着头,眼泪终于决堤,“你的东西?这个家,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我算是看透了,在你心里,我跟儿子,还不如你那些破木头!”
她转身冲进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傻子一样。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我的狼狈和悔恨,里面是她的伤心和绝望。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我只是想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第4章 沉默的墙
接下来的几天,家变成了一座冰窖。
我和慧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互不相识的租客。她不跟我说话,我喊她,她也只当没听见。饭桌上,两双筷子,两只碗,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不再给我留晚饭。我下班回来,厨房里冷锅冷灶。我只能自己默默地煮一碗面条,吃完,再默默地把碗洗干净。
晚上,她睡卧室,我睡书房的沙发床。那张窄小的沙发床,一翻身就咯吱作响,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陈慧敏躺在床上,也同样没有睡着。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那天吵架的场景。林建成那句“你管得着吗”,像一把刀,反复剜着她的心。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林建成在一家小作坊当学徒,每个月拿回来的钱少得可怜。但他会把所有钱都交给她,自己兜里只留几块钱的烟钱。那时候的他,会对她说:“慧敏,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那个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开始?还是从儿子上了大学,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爱的那个男人,好像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沉默。他心里藏着事,却不肯跟她说。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比贫穷更让她恐慌。
她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人,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林建成不是那样的人。他这辈子,除了他那些木头,就没对什么东西上心过。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卖了自己的宝贝,骗了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越想不通,心里的怨气就越重。她觉得委屈,二十年的付出,换来的却是欺骗和隐瞒。
而在书房的林建成,同样备受煎熬。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过去跟慧敏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说?说他为了一个二十年没见的师傅,卖掉了自己最珍贵的木雕?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慧敏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听到她说“你是不是傻”的质问。
他的自尊心,那点可怜的、作为一个手艺人的清高,让他无法低头。他觉得,她应该懂他。这么多年夫妻,她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为什么她宁愿相信他出轨,也不愿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儿子林涛打来电话,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劲。
“爸,你跟我妈又吵架了?”
“没有,小孩子家别瞎问。”林建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他又给慧敏打过去。“妈,我爸是不是惹你了?”
“你爸有本事了,我哪敢惹他。”慧敏的语气里全是刺。
林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知道,父母之间的这堵墙,越来越厚了。
第5章 意外的线
林涛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林建成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嘴笨,心软,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说他背着母亲在外面有人,林涛第一个不信。
但他同样了解母亲。陈慧敏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如果不是父亲做了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她绝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涛决定自己找找线索。
他想起父亲最宝贝的那个黄花梨木雕,《松下问童子》。他从小看到大,知道那是父亲的“命根子”。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这件东西以后要传给他。
“爸,你那个《松下问童子》的摆件,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我们美术史老师让交个关于传统工艺的作业,我想用用。”
过了很久,林建成才回过来:“那个……前几天不小心碰坏了,拿去修了。”
林涛的心沉了下去。父亲从不说谎,这个蹩脚的理由,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那个木雕,肯定出事了。
他想起父亲是个木工爱好者论坛的老用户,经常在上面分享一些作品和心得。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登录了那个许久不用的论坛,用父亲的账号搜索“松下问童-子”。
很快,一条帖子跳了出来。发帖人是一个叫“儒风雅韵”的用户,IP地址显示在山东。
帖子的标题是:《有幸收到一件黄花梨精品,与诸君共赏》。
点开帖子,第一张图,就是父亲那个熟悉的木雕!照片拍得很专业,灯光下,木雕的纹理和光泽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涛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往下翻看评论,发帖人“儒风雅韵”在回复一个网友的询价时,说了这样一段话:“价格不便透露。说实话,这次是捡了个漏。原主人是位福建的林师傅,一位真正的手艺人。他似乎是遇到了急事,为报答恩师,才忍痛割爱。君子成人之美,我也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希望林师傅能渡过难关。”
恩师?
林涛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他在学艺时,有个姓王的师傅对他特别好。
他立刻把帖子的截图发给了母亲。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陈慧敏收到儿子发来的图片时,正在厨房里发呆。她看到那个熟悉的木雕,心里一刺。然后,她看到了那段话。
“为报答恩师,才忍痛割爱……”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林建成刚带着她从老家来厦门打拼。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城中村,林建成在一家小家具厂当学徒,常常被老师傅欺负。只有一个姓王的师傅,不仅护着他,还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
有一次,她生病发高烧,林建成急得团团转,是王师傅连夜骑着三轮车把她送到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这些陈年旧事,她都快忘了。可林建成还记得。
原来,他骗她,是为了去报恩。原来,他卖掉了自己最心爱的作品,是为了去救那个曾经帮助过他的恩师。
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只是……太重情义。
陈慧敏拿着手机,手不停地发抖。她想起自己对他的指责,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冤枉他了。她把他那份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善良,当成了背叛。
她一直抱怨他“拎不清”,抱怨他死守着那点“匠心”赚不到大钱。可这一刻她才明白,正是这份“拎不清”的傻气,这份对情义和手艺的执着,才是她当初爱上他的原因。
她以为他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堵墙,原来,是她自己关上了心门。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第6章 迟来的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的车间打磨一块木料。
车间里很吵,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我喜欢这种感觉,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家里的烦心事,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手中的木头里。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慧敏站在我身后。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愣住了,关掉机器。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语气有些生硬。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饭盒递给我,“还没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姜母鸭。”
我没接,心里还在赌着那口气。“厂里有食堂。”
她咬了咬嘴唇,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木料堆上,低声说:“老林,我们谈谈。”
我沉默地看着她。
“我……我看到了。”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颤抖。
“看到什么?”
“你那个……木雕。”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儿子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楚、委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老林,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话伤你……”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那堵墙,瞬间就塌了。再多的气,再多的怨,都烟消云散。我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可手上沾满了木屑,举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了。
“是我不好。”我沙哑着嗓子说,“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
“不,我知道你是怕我不同意。”她摇着头,抢着说,“是我太小家子气了,整天只知道盯着柴米油盐,忘了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王师傅对我们有恩,你这么做,是对的。是我……是我配不上你的好。”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了。
“别这么说,慧敏。”我叹了口气,“这个家,要不是你精打细算地撑着,早就散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儿子。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我怕你觉得我傻,把自己的心头肉拿去换钱。”
“不傻。”她走上前,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汗水和木屑,“一点都不傻。那是我男人身上的骨气。”
那一刻,周围的机器声、人声,仿佛都消失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二十年的夫妻,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懂了彼此的内心。
我打开饭盒,浓郁的姜母鸭香气扑鼻而来。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鸭腿,放进她面前的碗盖里。
“你也吃。”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滴进了饭盒里。
第7章 海边的风
那场风波过去后,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和慧敏之间的话多了起来。她不再抱怨我的厂子没前途,甚至会主动问我,今天又做了什么有意思的活儿。我呢,也学会了跟她分享工作上的事,告诉她哪块木料纹理特别漂亮,哪个榫卯结构特别精巧。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虽然还有修补的痕迹,但已经不再冰冷,阳光可以透过缝隙照进来。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那个山东张先生的电话。
“林师傅,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我把你的《松下问童子》推荐给了省博物馆的一位专家朋友,他看了之后赞不绝口。现在,博物馆有个古代木器修复的项目,想邀请你来担任技术顾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博物馆当技术顾问?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只是个家具厂的木匠,一辈子跟油漆和刨花打交道。
“我……我行吗?”我有些不自信。
“你绝对行!”张先生的语气很肯定,“你的手艺,就是你最好的名片。林师傅,匠心不该被辜负。”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慧敏。
她听完,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一把抱住我,“老林!你听见没!你要出息了!我就知道,我男人是最棒的!”
看着她比我还高兴的样子,我眼眶一热。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不尊重我的手艺,她只是希望我的手艺能被看见,能换来我们更好的生活和应有的尊严。
去山东赴任前,慧敏特意拉着我,去了趟我们厦门的海边。
傍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我们俩沿着沙滩慢慢地走,就像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
“老林,”慧敏忽然开口,“你还没跟我说说,你去威海的感受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威海啊……”我看着远方的海平面,那里的天际线和乳山、和青岛,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里的海,很大,风,也很烈。”我慢慢地说,“我在那里,卖掉了我最心爱的东西,也找回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我骗了人,心里很愧疚,但也帮了人,心里很踏实。我感受到了一个手艺人的尊严,也差点失去了一个丈夫的信任。”
我转过头,看着慧敏,认真地说:“所以,要说实话,我的感受就是,五味杂陈。但现在,风吹过之后,心里头,是甜的。”
慧敏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生活或许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难题。但只要我们能像这样,坦诚地站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趟“威海之行”,让我失去了一件珍贵的木雕,却让我和我的家,重新连接在了一起。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