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去了趟新疆石河子,实话实说,石河子人的生活,简直让我……怎么说呢,像被人用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在心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得特别真切。
引子
到石河子的第一天,是个傍晚。招待所窗外,自动喷灌龙头正“呲呲”地旋转,水雾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边儿,均匀地洒在整齐得像阅兵方阵一样的草坪上。那声音,规律、单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像极了我爸。
我就是为了我爸才来的。
临走前,我和他又吵了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吼,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导火索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收款人地址是:新疆石河子市XX团XX连。金额,三百块。日期,1992年。
“你李叔叔……当年帮了咱家大忙。”我妈眼睛躲闪着,“你爸这人,嘴硬,心里都记着呢。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念叨,就是……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我看着存根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李卫东,再看看客厅里那个正用一块旧毛巾,第无数遍擦拭他那个宝贝军用水壶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都什么年代了!一个电话,一张机票的事,至于吗?非得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比一辈子的兄弟情还重要?”
我爸擦水壶的动作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僵了一下。空气凝固了,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你懂个啥子……”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浓重的川音。这是他情绪上头的标志。然后,就是更漫长,更压抑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父子之间,二十多年了,密不透风。
我摔门而出,在手机上订了去乌鲁木齐的机票。我就是要去看看,那个能让我爸惦记半辈子,却又绝口不提的石河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个叫李卫东的叔叔,又是个怎样的人,能让我那个犟得像头牛一样的父亲,欠了三十年的人情。
口袋里,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硌着我的大腿。我心里埋下了三颗雷:第一,我爸和李叔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我妈说的“大忙”究竟是什么?第三,我爸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底下,到底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我以为这是一趟寻访之旅,到了才发现,这是一趟回家之旅。回的,是我从未踏足过的,父亲的精神故乡。
第一章 沉默的白杨
石河子的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街道笔直,两旁的白杨树挺拔得像哨兵,齐刷刷地指向天空。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军垦时代留下的烙印,严整、规矩,甚至有些刻板。
我爸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
按照我妈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已经改制成社区的团场。地方很好找,因为所有的路名都还带着当年的数字编号。但人,却不好找了。当年的“XX连”,如今是几栋簇新的居民楼,楼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我拿着李卫东的名字挨个去问,老人们都很热情,眯着眼打量我半天,然后摇头。
“李卫东?耳熟……是哪个连队的?”
“好像是三连的吧?不对不对,三连的李卫东去年就走了……”
阳光很好,老人们的闲聊也很暖,但我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是不是太冲动了。或许,我爸的沉默是对的,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点开手机,家庭群里一片安静。我发了张石河子蓝天的照片,配了句“天真蓝”。几秒钟后,我妈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我爸没动静。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正拿着那个老花镜都看不清屏幕的老人机,笨拙地放大我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默默锁上屏,继续去擦他的水壶。
我们父子之间的沟通,总是这样,靠我妈在中间翻译。
小时候,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一路上,他除了吼“抓紧了”,没说一个字。到了医院,他那身湿透的汗衫,比我的眼泪还咸。他不说爱,他只是做。可我长大了,我想要的,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父亲,而不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记得有一次,我考砸了,他把我叫到跟前,没骂也没打,就是看着我,看了足足十分钟。那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我难受。最后,他只是说:“自己想。”
我想什么?我想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你像别人的爸爸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但他没有。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变成了沉默,再通过沉默,原封不动地转移给了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的私信:“你爸问你,那边冷不冷,让你多穿点。”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我赶紧扭过头,假装看远处那些和我父亲一样沉默的白G杨树。它们就那么站着,不管风吹雨打,不说一句话,只是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
第二章 一盘滚烫的饺子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二天下午。我在社区办公室登记信息时,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妈听到了李卫东的名字,凑了过来。
“你找李卫东?兵团二中的那个李老师?”
我心里一动,“对,他以前是军人吗?”
“那可不!老兵了!他爱人是我们社区的,你等着,我给她打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在一栋单元楼下,见到了李卫... ...或者说,李老师。他比我想象的要文弱一些,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光。他一看到我,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是……学军的儿子?”他声音有点抖。
我爸大名叫王学军。
我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那双有些粗糙的大手,就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像,真像!就是比你爸那头犟牛看着机灵点!”
李叔叔的家,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他爱人,一个和蔼的阿姨,一看到我,就跟见了亲人似的,立马钻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别忙了阿姨,我吃过了。”
“那哪行!你爸的儿子来了,说啥也得吃顿饺子!”阿姨在厨房里喊,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
李叔叔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茶,然后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爸……他好吗?”
“挺好的,就是老样子,不爱说话。”
李叔叔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他那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当年在戈壁滩上,我们俩抬一根水泥桩子,砸了他的脚,骨头都裂了,他硬是哼都没哼一声,扛到地方才一屁股坐地上,裤腿里全是血。我吓坏了,他倒好,冲我咧嘴一笑,说‘逑本事没得,骨头还挺硬’。”
他说着我爸的糗事,眼里却泛着泪光。
“我们是新兵连一个班的,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他那人,蔫儿坏,看着不吭声,主意多得很。我们开垦种地,碱滩上种啥都不活,是他,带头挖排碱渠,带着我们用土办法改良土壤。第一年,我们连的棉花产量,全团第一。”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零下四十多度。我巡逻回来,冻得跟冰棍一样,一进宿舍,就看见他把我的被窝捂得热热的,床头还放着个烤熟的土豆。他自己呢,就裹着军大衣在旁边看书……”
李叔叔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厨房里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笃,笃,笃,像时间的鼓点。
我从没听过这些。在我眼里,我爸就是个普通的、固执的、沉默的退休工人。我不知道,他的青春,曾在这片戈壁上如此滚烫过。
饺子很快就端上来了,是羊肉馅的,皮薄馅大,热气腾腾。阿姨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快吃,快吃,尝尝阿姨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香得我差点掉眼泪。我忽然想起,我爸唯一会做的菜,就是饺子。每年过年,都是他擀皮,我妈包,我负责吃。他擀的皮,总是中间厚,边上薄,他说这样的皮煮不破。
原来,他最好的手艺,也是从这里学的。
“叔,”我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口,“我爸……当年为啥突然就跟您断了联系?我妈说,您帮了我们家大让忙……”
李叔叔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看了一眼厨房,压低了声音。
“那不是帮忙……那是……那是你爸,他替我扛了天大的一个雷啊。”
第三章 戈壁滩上的那声枪响
(视角切换:第三人称)
1988年的秋天,石河子的天已经很凉了。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王学军和李卫东,是八一农垦大学的同学,毕业后又一起分到了同一个团场,当了技术员。王学军内敛,能吃苦,一门心思扑在棉花育种上。李卫东外向,脑子活,负责农机改良。两人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工作上最好的搭档。
那一年,团里从国外引进了一批新的播种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李卫东是技术总负责人。为了赶农时,他带着几个年轻人,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对机器进行调试。
出事那天,王学军本来是休假的。他去团部开会,路过机修厂,想着进去看看李卫东。
他刚走进车间,就听到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那种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声音。一台播种机的核心部件,一个巨大的齿轮传动轴,因为一个年轻技术员的操作失误,彻底报废了。那台机器,价值十几万,是团里大半年的采购经费。
所有人都吓傻了。那个闯祸的年轻技术员,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
李卫东冲过去,看着报废的零件,整个人都懵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他刚结婚,爱人刚怀孕,如果背上这个责任,不仅工作不保,可能还要背上巨额的赔偿。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卫东,他是总负责人,这个责任,他必须背。
就在这个时候,王学军走了过去。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个报废的零件,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年轻人,最后,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卫东。
他对赶来的厂领导说:“报告领导,是我。我今天休假,过来帮忙,想着试试新机器的性能,没严格按照规程操作,把机器弄坏了。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李卫东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通红:“学军!你疯了!跟你没关系!”
王学军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怎么没关系?我是技术员,看到新机器手痒,有错吗?错了就得认。”
他转头对那个闯祸的年轻人说:“愣着干啥?还不去写情况说明?就说是我干的。”
那天晚上,李卫东在王学军的宿舍里,坐了一夜。他求他,骂他,甚至动手打他。王学军就那么坐着,任由他打骂,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李卫东哭了,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王学军递给他一根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媳妇快生了,好好干。我一个人,没事。”
后来的处理结果,王学军被记大过,调离技术岗位,去看守棉花仓库。所有的评优、提干,都与他无关了。第二年,他选择了复员,带着一个处分,回了四川老家。
走的那天,李卫东去送他。两个人在车站,站了很久,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火车快开的时候,王学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李卫东。“这是我攒的,三百块钱。不多,给你儿子买点东西。”
李卫东死活不要。
王学军把信封硬塞进他口袋,转身上了车。火车开动了,他隔着车窗,对李卫东喊了一句:“卫东!以后,别联系了。就当我……没你这个兄弟。”
李卫东追着火车跑了很远,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他知道,王学军是怕他心里有负担,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这件事彻底了断。
这一了断,就是三十年。
第四章 一封未寄出的信
(视角切换:第一人称)
从李叔叔家出来,已经是深夜。石河子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旁的白杨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叔叔讲的那个故事。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年轻的父亲,和那个我熟悉的,沉默的父亲,两个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叠。
我一直以为,他的沉默是懦弱,是逃避,是无法与这个快速发展的世界沟通的顽固。我从没想过,他的沉默,是他扛起一切的方式。他用沉默,保护了朋友的一生;他用沉默,消化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他也用沉默,对我表达着他那如山一般,却从不宣之于口的爱。
那三百块钱,不是借款,是赠予。那张汇款单,不是催债,是一份跨越了三十年的牵挂。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我妈压低了的声音:“怎么了儿子?这么晚了。”
“妈……”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李叔叔……他都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叹了口气:“你爸这个犟驴……我早就劝他,让你知道。他总说,过去的事,提它干嘛,没得让人家心里添堵。”
“那年,他刚复员回家,工作不好找,身上还背着个处分。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奶奶又病着。他一个人,白天去工地扛水泥,晚上回来给我和你奶奶做饭。我好几次看他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看就是一宿。可第二天,他又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他这辈子,就没跟人说过一个‘苦’字。”
听着我妈断断续续的讲述,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原来,我抱怨了二十多年的那堵墙,不是他砌起来的,而是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了外面所有风雨后,留下的一道伤疤。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第二天,我准备离开石河子。李叔叔和阿姨硬是把我送到了车站。临上车前,李叔叔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你爸。这是我后来写给他的信,写了很多封,都没寄出去。我觉得,他不想我打扰他。这封,是最近写的。你让他看看吧。”
我捏着那个信封,很厚,很重。
“叔,阿-姨,你们多保重。”
“好,好。替我……替我给你爸带个好。就说,卫东想他了。”李叔叔的眼圈红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第五章 水壶里的秘密
回去的火车上,我没忍住,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那种很老的稿纸,泛着黄。李叔叔的字,很漂亮,是那种有风骨的钢笔字。
“学军吾兄:
见字如面。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叫你学军,觉得生分。叫你老伙计,又怕你嫌我多事。这一晃,三十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个糟老头子。前几天照镜子,发现鬓角的白头发,已经连成片了。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没事就爱擦你那个破水壶?
……
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戈壁滩上,一起啃冻硬的馒头,一起看星星。想起你替我扛下那件事,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学军,你知道吗?你走后,我大病了一场。我恨我自己,更恨你。我恨你的‘伟大’,它像一座山,压在我心上,压了三十年。
我儿子,考上了大学,现在在北京工作,很有出息。我爱人,身体也好。我们都很好。这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时常跟他们提起你,我说,我这辈子,有个过命的兄弟,他叫王学军。
……
我听说你后来过得也不容易。我给你寄过钱,都被退回来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总说‘挺好的’,然后就挂了。我知道,你不想我心里有疙瘩。可你越是这样,我这疙瘩就越大。
学军,当年的事,我不说‘谢谢’,因为我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它侮辱了我们之间的情义。我只想告诉你,我李卫东这辈子,没白活,因为我交了你这么个兄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别骂我。就当是,我想你了。
弟:李卫东”
信不长,我却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那个宝贝军用水壶,上面有一处很明显的凹痕。小时候我问他怎么弄的,他总说不记得了。
我立刻给李叔叔打了个电话。
“叔,我爸那个水壶上,是不是有个坑?”
电话那头,李叔叔沉默了一下,说:“有。当年我们去拉设备,路上遇到风暴,车翻了。一根钢筋砸下来,正好对着我的头。是你爸,他想也没想,就用那个水壶,挡了一下。水壶瘪了,我的命,保住了。”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那封信。
我们父子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两段没能互相看懂的人生。他把所有的勋章,都藏在了那些沉默的伤疤里,而我,却一直在抱怨他不够温柔。
有些沉默,比最响亮的耳光还要疼。它疼在,你终于听懂了,而那个人,却已经老了。
第六章 回家的路
火车在铁轨上“况且况且”地响着,像我此刻不平静的心跳。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广袤的戈壁,到连绵的黄土高坡,再到熟悉的青山绿水。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信纸的棱角,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软了。我在想,回家后,我该怎么面对我爸。
是把信直接拍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傻?还是抱着他大哭一场,告诉他我都知道了?
好像都不对。
以他的性格,任何激烈的情感表达,都只会让他更加手足无措,然后重新缩回他那个坚硬的壳里。
我想起李叔叔描述的那个年轻的他,想起我妈说的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抽烟的他,想起那个用军用水壶为兄弟挡住危险的他。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父亲。
他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像戈壁滩上的红柳,沉默、坚韧,深深地扎根在你看不到的地下。他用他的一生,教会我什么是责任,是担当,是男人的情义。而我,却花了二十多年,才刚刚开始读懂他。
火车到站,我走出车站,家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水果店,买了他最爱吃的苹果,又脆又甜的那种。
第七章 一盘削好的苹果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依旧在擦那个军用水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回来了?”
“嗯。”
我妈从厨房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担忧,“怎么样?见到了吗?”
我冲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包一扔就回自己房间。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手里的毛巾,却下意识地攥紧了。
我拿起一个苹果,走到厨房,洗干净,又找出了水果刀。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开始慢慢地削苹果。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因为从小到大,都是他给我削苹果。他的刀功很好,一根苹果皮,可以从头到尾不断。
我学着他的样子,很认真地削着。刀法很笨,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他没有问我石河子怎么样,没有问我见没见到李卫东。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笨拙地削着苹果。
终于,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削好了。我把它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推到他面前。
“爸,吃苹果。”
他看着那盘苹果,没动。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动。他那只常年擦拭水壶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我把那封信,悄悄放在了我的背包里。我想,这封信,也许永远都不需要拿出来了。有些理解,不需要言语。
我看着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声说:“爸,石河子的白杨树,长得很高了。跟咱们家门口这棵,差不多高了。”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沉重的音节。
“……嗯。”
那一刻,我看到他背过身去,用那块擦了半辈子水壶的旧毛巾,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终于明白,石河子人的生活,让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活成不动声色的日子。他们不说爱,也不说苦,他们只是沉默地,把一生,活成了一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