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我们一家四口,破天荒地没有坐在一起。我,老婆阿琴,女儿晓雯,还有我爸,一人一个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长长的走道,像隔着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飞机穿行在云层里,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海,可我心里,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这次去云南丽江,是我提议的。妈走后半年,家里那口高压锅就没再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爸的背更驼了,整天就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对着一盆不开花的君子兰发呆。我说,爸,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用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一辈子的习惯,心里有事,就那么敲着,不轻不重,像敲在我的心上。
于是,我们一家人,像四颗生了锈的零件,被硬凑在一起,飞了三千公里,从湿热的福建,到了那个据说能治愈一切的地方。
可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却多了五件想不明白的事。它们像五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一呼吸就疼。
第一件,是关于一只银镯子。丽江古城里,银器店多如牛毛,叮叮当当的声音敲了一路。我爸,一个连买双袜子都要货比三家的福建男人,一个信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的老派人,却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死死盯着一只雕花繁复、甚至有些俗气的银镯子,死活要买。阿琴说,爸,这东西又重,戴着也不方便。他就像没听见,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
第二件,是关于一句玩笑。在泸沽湖,导游绘声绘色地讲着摩梭人的“走婚”。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微信的阿琴,半开玩笑地说:“你看,还是人家活得潇洒,白天搭伙,晚上各找各妈。”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白我一眼,说我“不正经”。可她没有,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一片冰冷。她说:“是啊,挺好的。”那语气,比玉龙雪山的冰川还冷。
第三件,是关于一个酒吧歌手。十六岁的女儿晓雯,全程戴着耳机,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在丽江古城的一个小酒吧里,她却为一个唱功平平的歌手着了魔。那歌手抱着吉他,唱着些我们这个年纪才听的旧情歌。晓雯一首接一首地点,把我们给她的零花钱,全换成了台上一杯接一杯的“彩虹酒”。我问她为什么,她头也不抬:“好听,不行吗?”
第四件,是一块牦牛肉。在香格里拉,我们去吃牦牛火锅。爸有“三高”,阿琴看他看得比什么都紧。可那天,爸非要点一盘最肥的牛胸膘。阿琴拦着,说:“爸,医生交代过的。”爸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颤:“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了一辈子,还能被一口肉给噎死?”阿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第五件,是关于山顶的沉默。我们上了玉龙雪山的山巅。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布。远处的雪峰,近处的冰川,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观景台上,谁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谁也没有发出一句赞叹。我们就那么站着,迎着猎猎的寒风,沉默着,像四尊被冻住的雕像。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我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心里那五根刺,又开始一根根地往深处扎。我知道,这趟旅行,什么都没有治愈。它只是把我们家那块看不见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了,晾在了高原稀薄的空气里。
【引子完】
第一章:那只银镯子
丽江的阳光,烈,但不燥。它像一把透明的梳子,梳过古城的每一片青瓦,每一条石板路。街边的店铺里,银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得像风铃。
阿琴和晓雯早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披肩和手工扎染布吸引走了。我陪着我爸,慢慢地在人群里挪。他走路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着什么。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总是这样,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不说话,但总在彼此的视线里。
就在一家挂着“寸氏银铺”的店门口,爸停下了。那家店很小,门脸也旧,跟旁边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店铺比起来,显得有些寒酸。他停下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橱窗里的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很宽,上面雕着龙凤,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玛瑙,说实话,有点土气,像是上个世纪的审美。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999雪花银,1888元。
“爸,看什么呢?”我问。
他没理我,只是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皮肤松弛,老年斑像褪色的墨点。我突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进去看看?”我试探着问。
他这才像回过神,点了点头,自己先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抛光膏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年轻姑娘迎上来,笑得很甜:“老伯,想看点什么?”
爸直接指着橱窗里那只镯子:“那个,拿出来我看看。”
姑娘麻利地把镯子取了出来,放在一块红色的绒布上。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又沉重的光。爸伸出他那双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拿了起来,放在手心,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很粗糙,划过光滑的银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时,阿琴和晓雯也找了过来。阿琴一眼就看到了我爸手里的镯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爸,您看上这个了?”她走过去,语气很柔和,“这个太重了,戴着不舒服。而且,这款式……”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晓雯则完全没兴趣,她靠在门边,低头玩着手机,耳机里传出隐约的音乐声。
爸像是没听见阿琴的话,他把镯子翻过来,看着内壁上刻着的“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姑娘:“这个,能便宜点吗?”
这是我熟悉的父亲。一个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能跟人磨半天的福建男人。
姑娘笑着摇头:“老伯,我们这是老字号,明码标价,不讲价的。”
我爸没再说话,把镯子放回绒布上,转身就要走。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他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再次看向那只镯子。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挣扎和渴望。
我们三个人都看着他。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回柜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和一些零钱。那是他的私房钱,我知道,妈走后,他就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只留下了这点傍身。
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要这个。”
阿琴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这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父亲。
我下意识地想去拦他,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有些浑浊的眼睛,那一刻,清亮得吓人。里面有一种东西,叫作“非要不可”。
付了钱,姑娘把镯子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装好,递给我爸。他接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走出店铺,阿琴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爸,您这是干什么?一千多块钱,买这么个东西……”
爸没说话,只是把盒子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我起夜,经过我爸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没睡,就坐在床边,开着床头灯。他没戴老花镜,眯着眼,正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只银镯子。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它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他一边擦,一边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
“阿惠……阿惠……”
阿惠,是我妈的名字。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无法呼吸。我猛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大概是我刚工作那会儿,妈有一次翻一本旅游杂志,指着一张云南的照片,上面有个戴着银饰的姑娘。妈笑着说:“老林,你看这镯子多好看。等以后我们退休了,也去云南,你也给我买一个。”
当时我爸是怎么回答的?他哼了一声,说:“乱花钱,银子又不保值,有什么好买的。”
我一直以为,他早忘了。原来,他都记得。
我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我终于明白,我爸买的不是一只镯子,他是在买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承诺,是在还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情债。他想用这只冰冷的镯子,去温暖一个再也无法触碰的爱人。
第二章:走婚的玩笑
从丽江古城去泸沽湖,山路十八弯。阿琴有些晕车,靠在窗边,脸色发白。晓雯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耳机模式。我爸抱着那个装镯子的盒子,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一车的人,只有导游在不知疲倦地活跃气氛。
“各位俊男美女,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神秘的女儿国啦!大家知道女儿国最大的特色是什么吗?”导游是个黑黑瘦瘦的纳西族小伙,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车里有人稀稀拉拉地应和:“走婚!”
“对喽!”导游一拍大腿,“就是走婚!男不娶,女不嫁。晚上小伙子爬花楼,白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生了孩子归女方家养,舅舅是家里最大的男人!怎么样,我们男同胞是不是很羡慕啊?”
车里响起一阵哄笑。我也跟着笑了笑,想缓和一下车里沉闷的气氛。我转过头,看到阿琴正低头用手机回着什么信息,大概是单位里的事。她这几年,越来越忙,在单位是个中层领导,回家还要操心一家老小,两鬓已经有了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我心里一动,想跟她说句俏皮话,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我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阿琴,你看,还是人家活得潇洒。白天搭伙过日子,晚上各找各妈。”
我说完,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用手指戳我一下,嗔怪我一句“没个正经”。这是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可她没有。
她回微信的动作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车窗外的光线从她脸上划过,我看到她的眼神,没有笑意,没有嗔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她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微笑。她说:“是啊,挺好的。”
就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冰雹,砸在我心上。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车厢里导游的笑话和游客的哄笑还在继续,可我和她之间,方圆一米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留给我一个冷硬的侧脸。
那一刻,我才惊觉,我和她之间,那种年轻时的默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好像每天都在说话,说孩子,说老人,说水电煤气,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但没有一句,是关于我们自己的。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做着不同的梦。
晚饭是旅行社安排的团餐,菜不好吃,闹哄哄的。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桌,各自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我爸偶尔会把镯子拿出来看一眼。晓雯的筷子在碗里划拉着,心不在焉。阿琴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回到客栈,是两间相邻的房间。我和阿琴一间,我爸和晓wen一间。一进门,阿琴就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把洗漱用品一样样摆在卫生间里,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就像在执行一道程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我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她。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
“阿琴,你……你今天怎么了?”我终于问出了口。
她转过身,看着我。客栈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可她的眼神,依旧是冰冷的。
“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她淡淡地说。
“就因为下午那句玩笑话?”我觉得不可思议。
她突然笑了,是那种凄凉的冷笑。“玩笑话?林建闽,你觉得那是玩笑话?”她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们现在这样,跟走婚有什么区别?白天在同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一人一个手机,比邻居还陌生。你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总是失眠吗?你知道我体检报告上那个小小的结节,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我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替我回答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你只关心你爸的君子兰开没开花,你女儿的叛逆期过没过去。我呢?林建闽,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给你生孩子、照顾你爸、帮你打理这个家的……合伙人?”
“合伙人”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外面的夜色很浓,湖面上传来零星的歌声。我第一次发现,我和我的妻子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泸沽湖的山路十八弯,那是一片我从未涉足过的,深不见底的汪洋。
第三章:酒吧里的歌
和阿琴冷战的第二天,家里的气压低到了冰点。我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天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把那只银镯子戴在了手腕上,时不时地用另一只手抚摸一下。阿琴则戴上了“贤妻”的面具,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不再看我一眼。
这种气氛里,最先受不了的是晓雯。
晚上,我们从泸沽湖回到丽江古城。吃过晚饭,晓雯突然说:“爸,妈,我想去酒吧街看看。”
阿琴立刻反对:“不行,你才多大,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就去看看,又不做别的。”晓雯的叛逆劲上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同学都来过,就我没去过,回去怎么跟人说?”
我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又看看阿琴紧绷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我说:“让她去吧,我们陪着她,就在门口坐坐,不进去。”
阿琴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古城的酒吧街,灯红酒绿,人声鼎沸。每一家店里都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门口站着招揽生意的小哥。我们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叫“路人甲”的清吧,在门口露天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歌手,是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抱着一把木吉他,唱功很一般,甚至有几个高音还破了。我心想,就这水平,也能出来卖唱?
可晓雯却听得格外认真。她托着下巴,看着台上的歌手,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歌手一曲唱罢,开始跟台下互动:“下面,有没有朋友想点歌的?一首歌,五十块。想送给谁,我帮你把祝福说出来。”
我以为晓雯会觉得无聊,没想到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爸,帮我点首歌。”
“你想点什么?”我有些惊讶。
她报出一个歌名:“《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愣住了。这首比她年纪还大的老歌,她怎么会知道?
我拿着钱,走到台前,把歌名告诉了歌手。歌手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很快,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歌手的声音算不上动听,甚至有些沙哑,可晓雯听得入了神。她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平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一曲终了,她又掏出五十块钱:“爸,再点一遍。”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爸,再来一遍。”
“晓雯,这……”
“爸!”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看着她,心里一软。就这样,一遍,两遍,三遍……她把我们这次出来给她的几百块零花钱,全都换成了台上一杯杯五颜六色的“彩虹酒”,送给了那个歌手,只为了让他反复唱那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阿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觉得女儿在胡闹。终于,她忍不住了,拉起晓雯:“走了!像什么样子!”
晓雯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歌手,眼神里满是失落和不舍。
回到客栈,阿琴开始数落晓雯:“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有钱没地方花是不是?那个歌手唱得有那么好听吗?”
晓雯低着头,不说话,就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你说话啊!”阿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怕她们吵起来,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就是图个新鲜,别说了。”
阿琴瞪了我一眼,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晓雯。我坐到她身边,放缓了声音:“晓雯,能告诉爸爸,为什么非要听那首歌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到一阵极力压抑的抽噎声。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首歌……是奶奶最喜欢唱的。”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前我睡不着,她就抱着我,唱这首歌。她说,她就是月亮,会一直照着我……”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走了,再也没人给我唱了。”晓雯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今天听到那个人唱,我就想起了奶奶……爸,我好想她。你们……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她了?”
“傻孩子,怎么会呢。”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这才意识到,妈走了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我爸用一只镯子来怀念,我和阿琴用沉默和争吵来逃避,我们都忽略了家里这个最小的成员。她不说,不闹,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悲伤,都藏在了厚厚的耳机下面。
我们以为她不懂,其实,她什么都懂。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悼念她的奶奶,在寻找那个曾经能照亮她整个童年的“月亮”。
我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和愧疚。我们带她来丽江,是想让她散心,却不知道,她的心,早就被思念的潮水淹没了。
第四章:一块牦牛肉
在香格里拉的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我们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沉重,压抑。
中午,我们找了一家当地很有名的牦牛火锅店。店里热气腾腾,驱散了一些寒意。经历了前几天的种种,大家都想借着一顿热饭,缓和一下气氛。
菜单拿上来,我爸一眼就盯上了“秘制牦牛胸膘”。图片上,那肉红白相间,一看就油水十足。
“服务员,来一盘这个。”他指着图片说。
“爸!”阿琴立刻出声制止,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医生说了,您有高血压、高血脂,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他把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推,发出一声闷响。“医生医生,什么都听医生的,那人还活不活了?”
“我这是为你好。”阿琴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在家里我还能看着你,出来了,你总得自己注意点吧?”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爸的倔脾气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引得邻桌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吃了一辈子饭,还能被一口肉给噎死?你们闽南人就是讲究多,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阿琴积压已久的委屈。
“我们闽南人讲究多?”阿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盯着我爸,声音都在发抖,“爸,我嫁到你们林家二十年,我学着做你们爱吃的海蛎煎,学着煲你们爱喝的四物汤。你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妈走的时候,是我给她擦的身,换的寿衣。我做的这一切,就换来一句‘你们闽南人讲究多’?”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爸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我就是想吃口肉,怎么了?”
“是,你是想吃口肉,你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阿琴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她转向我,像是在对我控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发问,“林建闽,你看看!我管他,我图什么?我不是他亲女儿,我没有这个义务!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个家,我不管了!”
她说完,猛地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外冲。
整个火锅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一桌。晓雯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爸愣在座位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腕上的那只银镯子,在火锅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想追出去,可看看我爸,看看女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想用一只镯子弥补遗憾的父亲,一个用叛逆来掩饰悲伤的女儿,一个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妻子,还有一个……夹在中间,无能为力、只会和稀泥的我。
我们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寻找诗和远方,而是把家里所有的矛盾和不堪,都摊在了这滚烫的火锅前。
服务员尴尬地站在一旁,小声问:“先生,那这盘肉……还要吗?”
我看着桌上那口翻滚的铜锅,红油滚滚,像极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片翻腾的苦海。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不要了。”我说。
然后,我对服务员说:“麻烦你,给我们上一壶最清淡的菌菇汤,再来几盘青菜和豆腐。”
服务员走后,我站起身,给我爸和晓雯的碗里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我走到门口,看着阿琴消失在雨中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而是一个讲情的地方。可我们家的情,似乎已经快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和误解,消磨殆尽了。那块还没上桌的牦牛肉,成了压垮我们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五章:玉龙雪山的沉默
阿琴最终还是回来了。她没有走远,只是在火锅店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了些,自己默默地走了回来。她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拿起筷子,机械地吃着我点的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是行程的最后一站,玉龙雪山。天气预报说有雨,我们都以为要泡汤了。可一早醒来,天却放晴了,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阳光刺眼。
坐上开往大索道的缆车,我们一家四口,刚好在一个车厢里。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森林、草甸、溪流,都变成了微缩的景观。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缆绳划过支架时发出的“咯噔”声,规律而单调。
阿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神有些空洞。晓雯难得地没有戴耳机,也静静地看着窗外。我爸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开始感到有些胸闷气短,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看了看他们,阿琴的嘴唇有些发白,晓雯在小口地吸着氧气瓶,我爸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我们都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着,和这高原的缺氧环境对抗着。这种共同的、生理上的艰难,反而冲淡了彼此间心理上的隔阂。我们没有精力去争吵,去冷战,去想那些烦心事,我们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呼吸。
缆车终于到了终点,海拔4506米。
我们走出缆车,踏上长长的木质栈道。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风,猛地灌进我的肺里,冷得我一激灵,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我们顺着人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观景台走。每走一步,心脏都像要跳出胸膛。我下意识地去扶我爸,他没有拒绝。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胳TA的手,很用力。我又回头看了看阿琴和晓wen,她们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好,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向上的坚持。
终于,我们登上了最高的观景平台。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被眼前的景象涤荡得一干二净。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巨大的白色冰川像一条凝固的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壮丽得不真实。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蓝与白两种颜色,纯粹,干净,广阔得让人心生敬畏。
身边的人群在欢呼,在拍照,在用各种方式记录这震撼的一刻。
而我们一家四口,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们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摆出“V”字手势,没有说一句“哇,好美啊”。我们就那样并排站着,靠在栏杆上,迎着山顶猎猎的寒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雪山。
我爸看着远方,眼神悠远,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银镯子。我不知道他是在看雪山,还是在透过雪山,看另一个世界里的我妈。
阿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团白色的雾气从她口中散开。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我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晓雯也摘下了帽子,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没有看雪山,而是侧过头,看着我和阿琴,又看看我爸,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叛逆和不耐,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和了然。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
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山顶的风,吹走了我们心里的尘埃。雪山的广阔,包容了我们所有的狭隘、争执和委屈。
在那极致的寂静里,我忽然明白了第五件事。
我们为什么沉默?
因为在这雄伟壮丽的天地之间,我们个人的那点爱恨情仇,那点鸡毛蒜皮的计较,实在是太渺小,太不值一提了。这趟旅行,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出口,想把心里的垃圾都倒掉。可我们找错了地方。丽江的温柔,泸沽湖的神秘,都装不下我们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只有在这里,在这海拔四千多米之上,在这能容纳天地万物的广阔里,我们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才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们不需要说话,因为雪山都懂。我们不需要拍照,因为这一刻的宁静,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第六章:回程路上的悄悄话
从雪山下来,我们家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平和。就像一场高烧退去后,身体虽然虚弱,但心里却是安宁的。
在回机场的大巴上,晓雯主动坐到了我爸身边。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爸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的。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依然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爸侧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琴坐在我旁边,车子开动后不久,她就歪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她睡得这么安稳。我不敢动,任凭半边身子被她压得发麻,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踏实。
到了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爸把我叫到了一边。我们找了个吸烟室外的长椅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们父子俩,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一起抽烟了。
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建闽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出来,花了你不少钱吧。”
“爸,说这个干什么。”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眼神很柔和。
“你妈她……以前总说,等退休了,就来趟云南,看看雪山。”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说,她要戴上最漂亮的镯子,在雪山下照张相。我总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
那长久的沉默里,我听到了千言万语。我听到了他的后悔,他的思念,他的爱。这些东西,他一辈子都没对我们说过。这个像山一样沉默的福建男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心里,藏在了这只冰冷的银镯子里。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我只能用这个笨拙的动作告诉他,爸,我懂。
他转过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只是又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垃圾桶上。
“回去吧。”他说,“别让她们等久了。”
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我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个人。我爸的背,似乎没有那么驼了。阿琴和晓雯并排走着,低声说着什么。晓雯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阿琴身上。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下一次’都兑现。却不知道,有些人的‘下一次’,一转身,就成了‘再也来不及’。”
我们这个家,差一点,也走到了“再也来不及”的边缘。
一个路过的旅客看了我们一眼,或许在他眼里,我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从云南旅游归来的疲惫家庭。他不会知道,我们刚刚在雪山之巅,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救赎。
第七章:阳台上的那壶茶
回到福建,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海腥味和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们又回到了我们的人间。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上班,阿琴上班,晓雯上学,我爸每天还是会去楼下的公园里和老头们下棋。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家里的那口高压锅,又开始“嗤嗤”地响了。阿琴开始研究一些新的汤谱,说是要给我爸和晓雯补身体。她和我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不再像一块时刻准备竖起尖刺的刺猬。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摆开我的茶具,准备泡一壶铁观音。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刚把水烧上,晓雯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来。她手里没拿手机,而是拿着一本历史书。
“爸,”她坐到我对面,“我们老师让写一篇关于茶马古道的论文,你跟我讲讲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啊。”
我一边洗着茶杯,一边给她讲着我在云南听来的那些关于马帮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提出问题。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这时,阿琴也端着一盘切好的杨桃走了出来。她把果盘放在桌上,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听着我“吹牛”。
“就你懂得多。”她笑着白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了冷漠,只有一丝久违的亲昵。
我们正聊着,我爸也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子,放在了茶盘旁边。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只银镯子。他没有再戴着它了。
“放这里,”他看着镯子,轻声说,“她看得到。”
然后,他拿起我刚泡好的一杯茶,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
“建闽,”他睁开眼,看着我,“你这茶,泡得比以前有味道了。”
我笑了。我知道,不是我的茶艺进步了,而是喝茶的人,心境变了。
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坐在小小的阳台上。楼下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远处是城市的车水马龙。我们没有再提丽江,没有再提雪山,也没有再提那些争吵和眼泪。我们只是喝着茶,吃着水果,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五件想不明白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那只镯子,是父亲说不出口的爱和悔。那句玩笑,是妻子对被忽略的婚姻无声的抗议。那首歌,是女儿深埋心底的思念。那块肉,是这个家所有矛盾的总爆发。而那场沉默,则是我们与自己、与家人、与过往的和解。
这趟旅行,没有治愈一切,生活里的问题依然存在。我和阿琴的沟通,我爸的固执,晓雯的成长,都还需要时间去磨合。
但是,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那扇紧锁的门。它让我们在几乎要分崩离析的边缘,停了下来,看清了彼此的伤痛和软弱,也看到了那份深藏在血脉里,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温润,回甘悠长。
我想,这就够了。家,或许就是这样。一路磕磕绊绊,一路争争吵吵,但只要阳台上的那壶茶还是热的,只要我们还愿意坐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