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南,我的浪浪山
我的家乡,全南,藏在赣南的层峦叠嶂里,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也更戳中人心的名字——浪浪山。这名字,不再是动画里虚幻的符号,而是我血脉里真实的坐标,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思念与挣扎的原点。浪浪山的意象,是困守,是围城。全南于我,亦是如此。
县城不大,骑个电动车就能逛完整个县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乡音,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雨后泥土混合着草木蒸腾的独特气息,都成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山外的世界,像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幕布,隔着重重山峦,诱惑着不安分的心。那时,“全南”就是一座具体的浪浪山——它安稳,却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沉闷;它亲切,却也像无形的网,束缚着渴望高飞的翅膀。听着长辈们谈论着“外面”的精彩与机遇,看着同龄人背上行囊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份“走出去”的渴望,如同被山风鼓动的野草,疯狂滋长。
困在这座山里,仿佛生命也被框定了形状,总想着翻过眼前这道岭,去看看山那边的海。
于是,真的走了。背着全南的风,装着母亲的唠叨,带着父亲的叮咛,一头扎进了山外喧嚣的洪流。
初时的新鲜与雄心,很快被现实的残酷打压。高楼耸立的城市没有边际,却让人感到更深的孤独。霓虹闪烁,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自己而亮。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久吃生腻的外卖,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感,顿时涌上心头。这时,“全南”这座浪浪山,在记忆的滤镜下,陡然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困住脚步的牢笼,而是灵魂深处最柔软的港湾。思念,像南风天返潮的湿气,无孔不入。想念家门口那棵桂花树散发的清香,想念清晨菜市场里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和此起彼伏的客家吆喝声,想念桃江水流淌过的潺潺细语,想念天龙山云雾缭绕间那份宁静。
尤其想念的,是家里那口热乎的饭菜香——父亲用柴火灶炖的土鸡汤,母亲亲手酿的醇厚糯米酒,那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家”的味道。原来,浪浪山的“困”,是安稳的托底;浪浪山的“围”,是血脉相连的守护。
在外漂泊的艰辛与孤独,让“全南”这座山,在回望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温暖光辉,成了支撑疲惫身躯继续前行的精神支柱。那句“浪浪山外还是山”,此刻有了更深的体会——翻过了地理的山,眼前是无数座名为“生存”、“竞争”、“漂泊”的更高的山,而那座最初想要逃离的“浪浪山”,却成了心底最深的渴望——故乡。
这种“在里头想外面,在外头想家”的拉扯,是每一个全南游子心中永恒的浪浪山回响。我知道,理想的生活与现实之间两难,我始终站在“想留”与“想走”的夹缝里——留在家乡,怕辜负了年少时的理想;走在异乡,又怕错过了父母老去的时光。每一次归乡,踏上全南的土地,呼吸着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变化的空气,心就莫名地安定下来。看到熟悉的街巷,听到亲切的乡音,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那些在城市里被快节奏追赶的时光,在这里被一片片温柔地拾起、拼凑。
然而,短暂的休憩后,现实很骨感又再次显现。家乡的发展机会、孩子的教育、肩上的责任……种种现实考量,像无形的绳索,又将人拉回山外的轨道。离家的行囊里,塞满了母亲晒的番薯干、父亲塞的土鸡蛋,沉甸甸的,是化不开的乡愁。车子离开时,后视镜里熟悉的风景渐渐模糊,于是,思念的种子,又在异乡的土壤里悄然埋下,等待下一次归期的浇灌。
走过千山万水,才真正读懂,全南这座“浪浪山”的深刻含义。它承载着我们出发时的懵懂与渴望,也收容着我们漂泊后的疲惫与伤痕。它既是起点,也是归宿;既是困守时渴望逃离的“围城”,也是漂泊时魂牵梦萦的“灯塔”。我们一次次出走,又一次次回望。在“走出去”的闯荡中,拓宽了生命的广度;在“想回来”的思念里,加深了生命的厚度。
这座名为全南的浪浪山,早已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融入了我们的骨血,塑造了我们的性格底色——带着客家人的坚韧,带着山城儿女的淳朴,带着对故土无法割舍的深情。全南,我的浪浪山。无论我身在何方,你的名字,就是刻在我心上最深的乡愁。山就在那里,家就在那里,因为我知道,纵使浪浪山外山万重,总有一缕炊烟,为我而升;总有一盏灯火,为我而明。
这座山,最终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即是山,山即是我。心安之处,便是永恒的浪浪山。
图片来源:月亮与六便士.、壹禾贰、義門宏偉、Amy妈、反方向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