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赞其的蓝,不是天上那种轻浮的蓝,亦非海子深处不可测的蓝。它是人间烟火熏染过的,带着铁皮炉子上烤馕的焦香,混着老桑葚树滴下的紫浆,又掺了土墙根下晾着的莫合烟丝的辛辣。这蓝,从一扇扇木门板上沁出来,固执地、沉默地,对抗着伊犁河谷里过于慷慨的阳光。
我初入喀赞其时,便陷落于这蓝色的重围。它们并非整齐划一,有的如暴雨前的湖面,沉郁得近乎于黑;有的则被岁月啃噬,褪成天青色的旧裙裾边角;还有的,分明是新刷不久,鲜亮得像是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眼眸,大胆地迎着所有人的注视。维吾尔族老人艾合买提就坐在这样一扇蓝门下,他身后的蓝,因他深陷的眼窝和银白的须发,竟显得愈发深邃。
他的手指如干枯的藤蔓,抚过一架无声的沙塔尔琴。琴身积着薄尘,弦丝锈着旧梦。“姑娘,”他并不看我,眼睛望着巷子尽头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声音睡着了,得等它醒。”他的汉语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不常被使用的银器,微微闪着光。我便在他身旁的门槛坐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时间在这里失了刻度,被蓝门吞吃,被蝉鸣稀释。
巷子里,生活是嘈杂而滚烫的。一个赤脚的巴郎子旋风般冲过,踢起一阵金色的尘土。卖酸奶子的妇人,头顶满盆的洁白,吆喝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烤羊肉的浓烟裹挟着致命的香气,蛮横地钻进每一个角落。而这所有的喧嚣,一到艾合买提老人的蓝门前,便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纷纷收敛了声势,变得轻柔,继而匍匐散去。
忽然,那枯藤般的手指动了一下。它开始在一根弦上轻轻叩击,如同叩一扇无人应答的门。然后,第二根弦应和了,发出一声细微的、犹疑的嗡鸣。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声音真的醒了。它们从漫长的沉睡中挣扎起身,抖落尘埃,起初是蹒跚的、碎片的调子,渐渐汇成一道溪流。那乐曲里没有狂欢,没有悲怆,只有一种平静的诉说,像在讲述一条河流怎样流过戈壁,一朵云如何飘过雪山。
音乐一起,那扇蓝门便不再是静止的死物。它成了故事的入口,音符从中流淌,裹着几代人的叹息与欢笑。我看见老人的脊背微微挺直,他闭上了眼睛,去向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曲终时,巷子里的喧嚣似乎停顿了一秒。老人睁开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夕阳在雪山顶上最后的一抹反光。“你看,”他说,“它没丢。”
我最终没有走进任何一扇蓝门。我只是一个笨拙的倾听者,一个短暂的停留者。但我似乎又明白了一点,喀赞其的蓝,或许正是这些民族用音乐、用炊烟、用代代相传的记忆调出的颜色。它涂在门上,是拒绝也是邀请;是封存,也是诉说。
当我转身离开,夕阳正把整个喀赞其浸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而那一扇扇蓝门,在金色的包围中,显得更加沉静、更加幽深。它们像大地上最深的眼睛,记住了所有过往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