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去了趟江西南昌,不吹不黑,南昌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旅游攻略 30 0

那张飞往南昌的机票,在我手机里躺了三天。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东方航空的logo像一只疲惫的鸟,始终没有起飞的力气。妻子林悦就坐在我对面,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一言不发。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餐桌,距离一米二,却像隔着整个赣江。

这三天,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叹息。林悦的悲伤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海,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水下,表面上只有无边无际的平静。而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男人,习惯了用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方案解决一切问题,此刻却像一个蹩脚的修理工,面对一个构造精密的仪器,连一颗螺丝都不敢拧。

我知道我该去。岳父走了,走得很突然,心梗,在那个我只去过两次的南昌老房子里。电话是小舅子林军打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穿过一千多公里的信号,精准地刺进我的耳膜。“姐夫,你要是个男人,就赶紧带我姐回来。”

我当然是男人。我只是……有点怕。

我怕的不是长途跋涉,不是请假的麻烦,也不是葬礼的繁琐。我怕的是南昌。怕那个充满了瓦罐汤和拌粉味道的,有些嘈杂的城市。怕岳父家那个夏暖冬凉的老房子,墙壁上挂着我看不懂的字画。更怕的,是岳父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乙的、属于老一辈的固执的眼神。他从没说过一句重话,但每一次我们见面,他都会在我临走前,拉着林悦的手用南昌话嘱咐半天。林悦从不翻译,但我猜得到,无非是“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回家”之类的话。

他觉得我,一个上海男人,会欺负他的宝贝女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会议纪要。我下意识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这是我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林悦抬起眼,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上海的黄昏,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像一幅过于喧嚣的油画。她说:“我们回去吧。”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命令。

我点了头,打开APP,付款。那只疲惫的鸟,终于要飞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趟责任之旅,去尽一个女婿应尽的义务,然后迅速逃离。我以为我会像前两次一样,带着一身的拘谨和隔阂,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度过几天,然后如释重负地回到我熟悉的上海。

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

我没想到,这趟南昌之行,会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生活,让我看到那些被我忽略、被我误解、被我自以为是地掩盖起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第一章:落地的尘埃

飞机降落在昌北机场,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气息。与上海那种精致的、被高楼切割过的风不同,这里的风更粗粝,更直接,像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不由分说地糊在你脸上。

林军来接我们。他比上次见时黑了,也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色的胡茬。他靠在一辆有些掉漆的白色大众车旁,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看到我们,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姐。”他先跟林悦打招呼,声音闷闷的。然后才转向我,嘴唇动了动,那声“姐夫”终究是没叫出口,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里一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廉价的汽车香氛,闻着让人头晕。一路上,姐弟俩用南昌话低声交谈,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墙皮斑驳的居民楼。这里的市井气是扑面而来的,不像上海,被妥帖地收藏在一条条精心规划的弄堂里。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灯是声控的,昏黄的光在跺脚声中亮起,又在我们身后迅速熄灭,像一声声短促的叹息。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我提着两个大行李箱,林军在前面领路,脚步蹬蹬作响,毫不理会我是否跟得上。林悦跟在我身后,我能听到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香烛、饭菜和草药的味道涌了出来。客厅里挤满了人,都是些面生的亲戚。看到我们,交谈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岳母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一座被风干的雕像。看到林悦,她的眼睛才动了一下,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囡囡,你回来了……”

林悦扑过去,母女俩抱头痛哭。压抑了三天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周围的亲戚们也纷纷抹起了眼泪,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我站在门口,提着行李箱,像一个误入别人戏剧的观众,进退失据。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给我一个眼神。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进屋子的尘埃,尴尬地悬浮在半空中,既落不下去,也飘不出去。

“还愣着做哦里?”林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你不晓得把东西放下来?”

我默默地把行李箱拖到墙角。客厅中央,摆着岳父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他穿着一件中山装,嘴角微微抿着,还是那种我熟悉的、审视的眼神。我走过去,想鞠个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是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的。长长的条桌上摆满了菜,几乎都是南昌本地的家常菜,红的辣椒,绿的青菜,颜色很重,味道也很重。岳母一口没吃,只是流泪。亲戚们偶尔用方言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我夹了一筷子藜蒿炒腊肉,这是南昌的名菜,但我吃着只觉得咸和辣。林军就坐在我对面,他没看我,却像是对我说的:“爸走之前,还念着姐。说上海那么远,她一个人在那边,不晓得过得好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就是操心的命。”一个上了年纪的姑妈接口道,“悦悦在上海不是过得蛮好嘛,姑爷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林军冷笑一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有本事?有本事会让老婆一个人回来奔丧?哦,不对,是过了三天才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干。我想解释,说公司有重要的项目,说林悦当时的状态不适合马上奔波。但这些话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冷漠、自私、不懂人情世故的上海女婿。

林悦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弟弟,声音嘶哑:“林军,你闭嘴。”

“我闭嘴?姐,你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林军的火气终于爆发了,“爸走的时候,他人在哪里?爸住院的时候,他来看过一次吗?你每次回来,他哪次不是找借口不来?他心里就没我们这个家!”

“够了!”林悦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是我跟他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我坐在那里,像被公开审判的罪人。岳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她叹了口气,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顿饭,我再也没吃下一口。嘴里的辣味和咸味,都变成了苦味。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林悦之间,不只隔着一米二的餐桌,还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隔着一道由偏见、误解和经年累月的疏离筑起的高墙。

而这道墙,在岳父去世的这一刻,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地基。

第二章:不会响的手机

夜深了,亲戚们都已散去。我和林军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一头。他背对着我,均匀的呼吸声里带着一丝酒气。我却毫无睡意。

房间里,林悦和岳母睡在一起,我能隐约听到岳母压抑的哭声和林悦低声的安慰。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和窒息。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上海的夜景壁纸,东方明珠塔在黄浦江的映衬下,像一颗蓝色的钻石。那里才是我的世界,一个规则清晰、界限分明、一切都可以用价值衡量的世界。

我起身,想去阳台透透气。经过岳父岳母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房间。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墙上挂着林悦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桌上放着岳父的遗物,一个老花镜,一个半导体的收音机,还有一个……智能手机。那是一款很旧的国产手机,屏幕上贴着一张已经磨花了的保护膜。我拿起来,按亮屏幕,壁纸是他和岳母的合影,两人笑得有些拘谨。

我下意识地划开屏幕,没有密码。手机很卡,点开一个APP要反应好几秒。我看到了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1”。点进去,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在三天前。

“爸,我跟陈凯下周回去看您,给您带了新买的按摩椅。”

下面没有回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继续翻看聊天记录,几乎都是林悦发来的,问他身体怎么样,天气冷了要多穿衣服,还有一些我们生活的照片。岳父的回复很简单,通常是“好”“晓得了”,偶尔会发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都是转发的一些养生知识和时事新闻。最新的一条,是一个月前,他转发了一个“如何用手机拍出好看的照片”的教程。

我退出来,又点开了相册。里面除了几张风景照,几乎全是林悦的照片。有她发在朋友圈的自拍,有我俩的合影,还有一些他偷偷保存的,林悦小时候的照片。

在相册的角落,我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学习”。我点了进去,里面是几十张屏幕截图。

第一张,是如何连接Wi-Fi。

第二张,是如何下载微信。

第三张,是如何发朋友圈。

第四张,是如何把小字调大。

……

一张张翻下去,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我看到了一个截图,上面用红色的圈圈标注着“视频通话”的按钮,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小字:“按这里,看囡囡”。

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光下,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他一次次地点错,一次次地返回,小心翼翼地研究着这个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铁盒子。他不想麻烦任何人,只是想离远在上海的女儿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一直以为,岳父是不喜欢我,所以才对我疏离。我以为他对我们的生活漠不关心,所以才很少主动联系。我甚至觉得,他有些顽固,守旧,跟不上这个时代。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沉默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怕打扰我们。他的疏离不是针对我,而是怕给女儿添麻烦。他不是跟不上时代,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努力地去靠近他最爱的人。

我退回到桌面,又看到了一个APP,是个购物软件。我点了进去,查看他的浏览记录。

他最近一直在看按摩椅。各种品牌,各种价位,他反复对比,收藏了好几款。其中一款,就是林悦说要买给他的那款。他在商品下面问卖家:“这个到南昌要几天?我女儿要回来,我想让她看到。”

卖家回复:“亲,现在下单,预计五天内能到哦。”

岳父回复了一个字:“好。”

日期,是四天前。

我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用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眼泪灼热,烫得皮肤生疼。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好”字上。那个他永远也等不到的五天,那台他永远也用不上的按摩椅,那句他永远也听不到的“爸,我们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林悦跟岳父视频,岳父那边很卡,画面断断续续。林悦有些不耐烦地说:“爸,你家网速也太慢了,换个好点的套餐吧。”岳父在那头“嗯嗯”地应着。

挂了电话,我随口对林悦说:“你爸妈就是节约惯了,一个月几十块钱的网费都舍不得。”

林悦当时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现在我才明白,也许不是网速慢,而是他的手机太旧了,旧到已经无法流畅地支撑起一份远隔千里的思念。

我走出房间,回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幅模糊的地图。我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幅地图的纹路,它通往一个我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地方——一个父亲的内心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偏见,没有审视,只有对女儿最深沉、最笨拙,也最无言的爱。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上海女婿,却用我廉价的优越感和刻薄的揣测,给这份爱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第三章:一碗粉蒸肉

葬礼的流程繁琐而漫长。作为女婿,我需要跟着林军一起处理各种事务。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参与到南昌的本土习俗中。这里的人情世故,不像上海那样可以用一顿饭、一个红包来清晰地量化,它更像一张无形的网,细密而坚韧,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按照习俗,我们需要去订答谢亲友的宴席。林军找了一家本地很有名的老字号饭店。经理拿来菜单,林军看都没看,直接对我说:“姐夫,你来点吧,你见识多,晓得什么菜上台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客气还是讽刺。但我知道,这是个考验。

我接过菜单,翻了翻。都是些赣菜,什么鄱阳湖胖鱼头,井冈山烟笋,价格不菲。我想着不能失了面子,便点了几个最贵的招牌菜。点完,我把菜单递给林-军:“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林军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姐夫,你这是请客吃饭,还是摆阔?”

我一愣:“怎么了?”

“爸生前最不喜欢铺张浪费。你点的这些,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了也不会开心的。”他顿了顿,拿起笔,划掉了我点的几个菜,然后对经理说,“老板,来二十份粉蒸肉,二十份瓦罐汤,其他的你看着配点家常菜就行,人均一百的标准。”

经理点头哈腰地去了。

我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以为我在尽心尽力,却原来只是在用我的方式,表演我的“孝心”。我用上海的思维,来揣度这里的人情。我觉得花钱多就是有诚意,就是有面子。却忘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最重要的是心意,是尊重逝者的意愿。

林军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晓得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个好人,对我姐也好。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姐夫,这里是南昌,不是上海。我们这里的人,活的就是个情分,不是票子。”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他可以自己省吃俭用,但是亲戚朋友家有事,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到。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每次给我姐打钱,她都会偷偷给我爸妈打一半过来。你晓得我爸怎么说吗?”林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说,上海的女婿,有本事,但我们老林家的人,不能没骨气。这个钱,他都给你存着,说等你跟姐有了孩子,再给你们。”

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击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给林悦的钱,让她补贴娘家,是对这个家庭的一种扶持,一种帮助。我甚至为此感到一丝自得。原来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种施舍,一种让他们挺不起腰杆的“恩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晓得你不是。”林军掐灭了烟,“但是姐夫,家人之间,不是用钱来算的。我爸想要的,不是你给多少钱,而是你这个人,能常回来看看。他想看到的,不是我姐在上海过得多风光,而是她累了、倦了的时候,回头就能看到你。”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林军的这句话,像一句谶语,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

岳父一辈子都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但他用他的沉默和固执,说了所有的话。而我,却一辈子都读不懂。

那天晚上,回到家,岳母正在厨房里忙碌。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粉蒸肉,放在我面前。

“陈凯,你尝尝。这是你爸生前最喜欢做的菜。他说,你第一次来家里,就夸这个菜好吃。”岳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软糯,五花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粉混合着肉香,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和我之前在饭店里吃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碗粉蒸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我不知道是为岳父,还是为自己。

这些年,我给了林悦富足的物质生活,给了她上海户口,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我以为我给了她所有。但我却忘了给她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有根的家。我不仅没有帮她维系好这个家,甚至还在用我的偏见和自大,亲手割裂着她和这个家的联系。

岳母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劝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又给我夹了一块肉,轻声说:“多吃点,孩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大口地吃着,眼泪和饭菜混在一起,咸的,苦的,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暖的甜。

第四章:江边的对话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渐渐散去,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我和林悦决定在南昌多待几天,陪陪岳母。

这几天,我和林军的关系缓和了许多。我们一起整理岳父的遗物,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陪岳母看她喜欢的赣剧。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工作,聊他的感情,聊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我发现,这个曾经在我眼里充满了戾气的年轻人,其实内心柔软而善良。他的“刺”,只是为了保护他身后那个脆弱的家。

一天下午,岳母在午睡。林悦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沿着赣江边慢慢地走。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吹散了连日来的沉闷。江对岸是正在崛起的新城,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像另一个小上海。而我们脚下的这片老城,则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宁静而安详。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孝的?”林悦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我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

她摇了摇头,眼圈红了。“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我总想着,要在上海扎下根,要活出个人样来,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嫁错了,不能让他们担心。所以我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我以为我给他们寄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是孝顺了。直到爸走了,我才发现,我给的,都不是他想要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是在他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说,他梦到我小时候了,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他说,囡囡啊,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家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当时还在开会,很忙,就匆匆说了几句挂了。我还跟他说,爸,别老想这些,我在这边挺好的。我跟他说……下周就回去看他。”

林悦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蹲下身,轻轻地抱着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她错过了父亲最后的叮嘱,而我,错过了理解这个家庭的整整十年。

我们都是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自以为是的傻瓜。

“你知道吗,陈凯。”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爸妈其实一直很为你骄傲。我爸那个手机,是你第一次带我去南昌时,送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换。他跟所有邻居炫耀,说这是我上海女婿送的,高级得很。”

“他朋友圈里转发的那些东西,也不是给自己看的。他看到什么上海的新闻,什么金融的知识,都会转发,然后偷偷观察你有没有点赞。他想了解你的世界,他怕我跟你没话说。”

“还有……我弟,”林悦吸了吸鼻子,“他不是真的针对你。他是气我,也是气他自己。爸走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在身边,他觉得他没照顾好爸,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眼中的那些偏见、固执、疏离、戾气,在林悦的叙述中,被一片片剥落,露出了底下最柔软、最纯粹的内核——爱。一种深沉的、笨拙的、不善言辞的,却足以跨越山海的爱。

夕阳沉入了江底,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对岸的繁华和身后的宁静,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两个对立的世界,而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

“我们……以后常回来,好不好?”我看着林悦的眼睛,认真地问。

林悦看着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第五章:一本旧账本

在决定回上海的前一天,岳母把我们叫到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箱子很旧,红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她用一把泛黄的铜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你爸留下的。”岳母把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陈旧的账本,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我翻开第一页,一股墨水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行,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民国九十年,悦悦远嫁上海,夫陈凯,聘礼六万六。此为父母心意,非卖女钱。”

我的心咯噔一下。民国九十年,就是公元2001年。那是我和林悦结婚的日子。

我继续往下翻。

“同年,凯携悦归,购手机一部,价一千二百元。人情,记下。”

“次年,悦寄钱一万。言为凯意。心不安。暂存。”

“次年,凯升职,悦寄钱两万。心愈不安。暂存。”

……

一页页翻下去,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十几年来的每一笔“人情往来”。我们给他们寄的每一笔钱,买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件衣服,大到一台电视,岳父都用他那手漂亮的楷书,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在每一笔我们给的钱后面,他都写着“暂存”二字。

而在另一边,他也记录着他们为我们做的事情。

“悦喜食酱板鸭,托人购十只,寄上海。运费八十。”

“闻凯喜茶,购庐山云雾茶两斤,价六百。”

“冬至,制腊肉香肠二十斤,寄。运费一百二。”

……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记录,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眼前放映着。我仿佛看到岳父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文字。他在计算的,不是金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不愿亏欠的情分。

翻到最后一页,是最近的记录。

“凯悦欲购按摩椅,价一万二。此为孝心,不可拒。待来年,家中余钱,为孙儿备厚礼。”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账本后面,夹着一本存折。我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瞬间呆住了。

二十八万。

这些年,我们陆陆续续给家里的钱,他们一分没动,全都存在了这里。岳父岳母依旧住着老房子,用着旧家具,省吃俭用,却把我们给的每一分钱,都当作“暂存”的宝贝,替我们保管着。

“你爸说,”岳母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他说,陈凯是上海人,在上海立足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多。我们老两口,有退休金,够用了。这钱,不能要。他说,我们老林家的人,不能让人家觉得是卖女儿。”

“他说,等你们有了孩子,或者要换大房子,就把钱给你们。他说……他不想让悦悦在婆家挺不直腰杆。”

我拿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却觉得有千斤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扶贫”,是我在用我的“能力”,支撑着这个家。我甚至为我的“慷慨”而沾沾自喜。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最贫穷的人。我的精神世界,在岳父这本沉甸甸的账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林军站在门口,眼圈也是红的。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姐夫,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你瞧不起我们,瞧不起南昌。我爸这本账,不是记给你看的,是记给他自己看的。他就是这么个……犟脾气。”

我摇摇头,把账本和存折推回到岳母面前。“妈,这个钱,我们不能要。这是您和爸的心意,也是你们的养老钱。”

我转向林军:“林军,以后妈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家里的开销,我来负责。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这是我作为这个家的儿子,该尽的责任。”

我第一次,把“这个家”说得如此自然。

林军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一米八的汉子,此刻眼睛里闪着泪光。他没再说什么“我们老林家的事自己办”,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终于彻底消失了。

第六章:不一样的口头禅

临走那天,林军开车送我们去机场。还是那辆白色的大众,车里的烟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岳母塞在我们行李箱里的。

到了机场,林军帮我们把行李拿下来。岳母拉着林悦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跟每一次都一样,又跟每一次都不一样。

“路上照顾好自己,到了就来个电话。”

“陈凯,悦悦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

我笑着点点头:“妈,您放心吧。”

林军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我们准备进安检口,他才突然开口。

“姐夫。”

我回过头。

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看着我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又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腔调说了一句:

“你还晓得来哦?”

还是那句话,和我刚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听懂了。

这句话里,没有了当初的质问和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昵的、带着点调侃的挽留。就像上海人说“侬脑子瓦特啦”,有时候是骂人,有时候,却是最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玩笑。

口头禅的进化,往往意味着关系的进化。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知道了,就你话多。”

林悦在一旁看着我们,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岳母和林军还站在原地,远远地朝我们挥手。他们的身影在人潮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

我牵起林悦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我看着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没有了来时的恐惧和排斥,反而多了一丝不舍。

我想起岳父那本账本,想起岳母那碗粉蒸肉,想起林军那句口头禅,想起江边那个落日。这些画面,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了一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南昌。

它不繁华,甚至有些陈旧。它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粝。但它真实,温暖,充满了人情味。这里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坚守着最传统的情感。他们的爱,不说出口,却刻在骨子里,记在账本上,融在饭菜里。

我转头看向林悦,她正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突然明白,我娶的,从来不只是林悦一个人,而是她身后那一整个与我格格不入,却又血脉相连的世界。而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学会如何走进这个世界。

代价是沉重的,但好在,为时未晚。

第七章:家的味道

回到上海,推开家门,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黑胡桃木的餐桌,智能的灯光系统,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高级,那么……冷清。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引以为傲的、花了几百万装修的家,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点“味道”。

不是指饭菜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一种混杂着油烟、书墨、和人的气息的味道。

林悦去洗澡了。我打开行李箱,岳母塞的樟脑丸散发出熟悉的气味。我拿出那些从南昌带回来的特产:酱板鸭、藜蒿、还有一罐岳母亲手做的剁辣椒。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这是我婚后第一次主动走进这个我几乎没用过的、价值几十万的德国整体厨房。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进口牛奶和沙拉。

我拿出手机,搜索“藜蒿炒腊肉的做法”。

“腊肉切片,开水焯烫……”

“藜蒿去叶,切段……”

“热锅冷油,下蒜末辣椒爆香……”

我手忙脚乱地按照教程操作着。腊肉是我让林军在楼下菜市场买的,肥瘦相间,带着一股烟熏的香味。藜蒿是岳母亲手摘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油烟机轰鸣着,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我被油溅到了手,烫得一哆嗦,又被辣椒呛得连连咳嗽。一片狼藉中,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林悦洗完澡出来,看到厨房里的我,愣住了。

“你在干嘛?”

“学做南昌菜。”我头也不回地说,专心致志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笨拙的样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我手里拿过锅铲,“我来吧。”

“不用,我快好了。”我逞强道。

她笑了,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把头靠在我的背上。“陈凯,谢谢你。”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锅里的菜香,混合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一刻,我感觉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菜端上桌,一盘卖相不佳的藜蒿炒腊肉,一碗用瓦罐炖的排骨汤。我们坐在那张隔着一米二的餐桌前,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餐。

“咸了。”我尝了一口,评价道。

“嗯,是有点。”林悦却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相视一笑。

饭后,我泡了一壶从南昌带回来的庐山云雾茶。茶香袅袅,飘散在客厅里。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

我想起了那张机票,那个压抑的开始。我想起了岳父的手机,那个笨拙的爱。我想起了那本账本,那份无言的情。

我敲下了一行字,作为这趟旅程的结尾,也作为一个新生活的开始。

【我是上海人,去了趟江西南昌,不吹不黑,南昌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好在哪里?

我看着身边正在喝茶的林悦,看着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心里有了答案。

它的好,不在于高楼大厦,不在于名胜古迹。而在于那里有热气腾腾的粉蒸肉,有醇厚辛辣的瓦罐汤,有江边温柔的风,有吵吵闹闹却又在关键时刻一致对外的亲人。

最重要的是,那里,也是我的家。一个让我明白“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感情的”的地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微苦,回甘却很长。就像这次南昌之行,也像我和林悦的未来。

不吹不黑,南昌比网上评价的,真的要好太多了。因为那里,有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