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山东曲阜,实话实说:山东曲阜,确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旅游攻略 29 0

“妈,曲阜有Wi-Fi吗?”

我正把最后一件防晒衣塞进我儿子的背包,他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

“有,孔夫子亲自给你开热点。”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拉上拉链,把包扔在沙发上。

我丈夫老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在我俩中间打圆场:“小宇,跟你妈客气点。到了那边,少玩手机,多听你爷爷讲讲。”

小宇“哦”了一声,拖着长音,明显是敷衍。

客厅另一头,我公公,周老师,正襟危坐,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版的《论语》,嘴里念念有词。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那种最普通的“老头衫”,但他穿上,背挺得笔直,就有了几分老学究的气派。

去曲阜,是公公提议的。他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一辈子都在讲台上传道授业,孔夫at子在他心里,分量不一样。他说,趁着腿脚还利索,得去一趟圣人的故里,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老周自然是第一个响应。我没什么意见,小宇的反对票被无情镇压。

就这样,一个三代同堂的四人家庭,在一个普通的夏日周末,踏上了寻根问祖般的旅程。

出发前,我在网上查攻略,看到的评价很复杂。有人说那里商业化严重,失去了古城的韵味;有人说门票贵,体验项目都是额外收费;还有人抱怨导游的讲解千篇一律,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把这些评论说给老周听,他摆摆手:“别信网上的,都说得太夸张。爸想去,咱们就陪着,让他高兴高兴,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公公那副期待又庄重的神情,心里也觉得,是这么个理。这趟旅行,风景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陪着老人。

我们坐的是高铁。一路上,公公谈兴很高,从“学而时习之”讲到“仁者爱人”,小宇戴着耳机,假装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老周偶尔附和两句,我则负责递水、削水果,扮演好一个贤惠儿媳的角色。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变成了平原,又变成了连绵的矮山。阳光很好,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出游。

我当时以为,这趟旅行的全部意义,就是让公公圆一个梦,顺便让我们这个被工作和学业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家,有几天完整的相处时间。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在这片被称为“东方圣城”的土地上,等待我的,是一个埋藏了半个世纪的家庭秘密。

抵达曲阜,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里有种尘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很陌生,但不难闻。

我们订的酒店就在景区附近,是个仿古的院落,白墙灰瓦,有点意思。安顿下来,公公就催着要去孔庙看看,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足。

老周劝他:“爸,先歇会儿,吃个饭,下午再去,天儿太热了。”

公公这才作罢。他坐在房间的红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述而篇。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笔记,这次正好带上,温故而知新。”公公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帮他整理行李箱,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刮胡刀,还有几本书。在箱子角落,我看到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没有邮票,看样子是亲手交接的。

我没多想,以为也是什么学习资料,就帮他把信封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下午,我们去了孔庙。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好。没有网上说的那种人挤人的喧嚣,或许是因为天气热,游客不算多。高大的牌坊,古老的碑林,参天的古树,都透着一股肃穆和沉静。

公公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他不用导游,自己就是最好的讲解员。从金声玉振坊的典故,到大成殿的九脊重檐,再到每一块石碑的来历,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老周和小宇跟在后面,一开始还听得认真,后来就有点跟不上了。小宇开始拿手机东拍西拍,老周则不时地找地方坐下歇脚。

我跟在公公身边,听他讲。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常年站在讲台上才有的穿透力。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热爱这些文化,这些历史。

他指着一棵据说有千年历史的古柏,对我说:“你看这树,历经多少风雨,朝代更迭,它都看着。人这一辈子,跟它比,就是一瞬间。所以啊,活得要明白,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祖宗。”

他说“对得起祖宗”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触动。在这样厚重的历史面前,人确实会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一些平时不会去想的问题。

晚上,我们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当地的特色菜,孔府豆腐、煎饼卷大葱。味道不错,价格也公道。

吃饭的时候,公-公喝了点酒,话比下午更多了。他开始讲我们周家的家史。

这是我听过很多遍的故事。爷爷是读过私塾的读书人,后来家道中落,但依然一身傲骨,靠着给人写信、记账为生,把“仁义礼智信”的家风传了下来。公公说,他这辈子教书育人,就是没给爷爷丢脸。

“我们家,根子上是正的。”他用筷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

老周赶紧给他夹菜:“爸,知道了,快吃菜。”

小宇在旁边小声嘀咕:“又是这套……”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埋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气。回到酒店,公公大概是累了,也喝了点酒,很快就睡了。

小宇和老周在隔壁房间,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我打开床头柜,想找瓶水喝,一眼就看到了下午放进去的那个泛黄的信封。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八行纸,竖着写的,毛笔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信的开头称呼是“学文兄”,这是我公公的名字。落款是“远亲,德顺”。

信的内容不长,我看了两遍,才大概看明白。

信里说,德顺前段时间回了一趟老家,就是曲阜附近的一个村子,听村里的老人说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他说,村里有位快九十岁的老人,还记得我们家的太爷爷,也就是我丈夫的曾祖父。

信的最后几句,写得很含糊。

“……村里老人言及太公当年事,多有出入。言其并非因时局离乡,乃是……有不得已之苦衷。弟思之,陈年旧事,或有讹传,然空穴不来风。兄长此去圣地,若有机缘,或可至旧地一探,以慰先人。然,往事如烟,不探亦可,全凭兄长定夺。”

“不得已之苦衷”?“并非因时-局离乡”?

这和我公公口中那个“家道中落、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形象,完全对不上。

我拿着信纸,手心有点冒汗。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公公这次来曲阜,真的是为了圆梦,还是为了……探寻这个秘密?

我脑子里很乱。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塞回了抽屉最里面。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窗外的蝉鸣声,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吵得我心神不宁。

第二天,行程是孔府和孔林。

公公的情绪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依然兴致勃勃。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在孔府,看着那些“与国咸休”、“恩赐重光”的匾额,听着导游讲解孔家“天下第一家”的辉煌,我心里五味杂陈。

公公一直强调的“家风”、“根正”,在这样真正的世家门楣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如果连我们家引以为傲的那个“根”,都是虚构的,那他这一辈子的坚持,又算什么呢?

我忍不住了。趁着小宇和公公在前面看一个石雕,我把老周拉到一边。

“我昨天在你爸房间,看到一封信。”我压低声音,把信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翻我爸东西干嘛?”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我不是故意的,是帮他收拾东西看到的。”我有点急,“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信里说的,好像和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老周不以为然,“一封信而已,还是什么远亲写的,说不定就是道听途说。再说了,都曾祖父那辈的事了,多少年了,谁还说得清?”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爸年纪大了,就信他那一套,你让他知道这个,不是给他心里添堵吗?好好的出来玩,别没事找事。”

说完,他快步跟上前面的公公,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斑斑驳驳,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感到一阵无力。老周说得对,或许是我小题大做。陈年旧事,真假难辨,何必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让一个老人难受呢?

可是,那个“不得已的苦衷”,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下午去孔林,是孔家的家族墓地。里面松柏森森,墓碑林立,气氛比孔庙和孔府更加肃静。

我们走在神道上,两旁的石人石马静默无言。

公公在一块墓碑前停下,那是一个明代文人的墓。他抚摸着碑上的刻字,轻声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后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名字,几行字。这几行字,得写得清清白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看着他的侧影,他原本挺直的背,似乎有了一丝弯曲。

我突然意识到,老周错了。这件事,对公公来说,不是添堵,而是一个心结。他这次来,或许就是想解开这个结。

而我,作为一个儿媳,一个这个家庭的成员,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回到酒店,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等老周和小宇都睡了,来到公公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公公披着一件外衣,看到我,有点意外:“小冉,这么晚了,有事?”

“爸,我能跟您聊聊吗?”

他让我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我看到,那个泛黄的信封就放在桌上,没有藏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爸,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了桌上的那封信。”

公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都看到了啊。”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卸下重担的疲惫。

“那封信,我收到快半年了。”他缓缓地说,“德顺是我一个远房的堂弟,小时候一起玩过。他信里说的那个村子,叫周家庄,就是咱们的老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这一辈子,都以我父亲为荣。他虽然没留下什么家业,但他留下了读书人的风骨。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坚信不疑的。”

“可是这封信……”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把我的信,给摇晃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信里说的那个老人,我让德顺去打听了。老人说,我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爷,当年根本不是什么读书人。他……他就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年头,收成不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为了给家里换几斗米,去邻村……偷了地主家的粮食,被发现了,打断了腿,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才背井离乡,逃到了我们后来在的那个城市。”

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所谓的读书人家风,所谓的仁义礼智信,都是我父亲编出来的。他怕我们被人看不起,怕我们抬不起头。他自己苦学了一辈子,当了老师,就是想把这个谎,给圆上。”

“我教了一辈子书,跟学生讲历史,讲诚信,讲做人要堂堂正正。可我连自己家的历史,都是假的。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站在这圣人的土地上?”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他,一个一辈子都活在自己构建的信念里,并以此为傲的老人,在七十多岁的年纪,亲手打碎了自己的信仰。

那种感觉,我无法想象。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爸,”我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您这次来,是想去那个村子看看吗?”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迷茫。

“我不知道。我怕,怕去了,信里说的是真的。我又想去,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怎么面对我教过的那些学生,怎么面对……我自己。”

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终于明白,这趟曲阜之行,对公公而言,是一场内心的朝圣,也是一场残酷的审判。

而我,无意中成了那个揭开伤疤的人。

第二天,气氛变得很微妙。

老周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给公公夹菜,想说点笑话缓和气氛,但都说得干巴巴的。小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难得地没玩手机,安安静-静地吃饭。

公公的话变得很少,几乎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粥。

原计划是去尼山,据说是孔子的出生地。

吃完早饭,公公突然说:“今天,不去尼山了。”

我们都看着他。

“我想去一趟周家庄。”

老周愣住了:“爸,去那干嘛?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人生地不熟的。”

公公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得去。学文,你开车,带我去。”

老周还想说什么,我碰了碰他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

他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说:“行,我去租车。”

周家庄离曲阜市区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公公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凝重。

导航把我们带到一个村口,牌坊上写着“周家庄”三个字。村子不大,看起来和北方的其他农村没什么两样,红砖的平房,泥土的路,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我们的车开进来,立刻引来了全村人的目光。

老周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有点不知所措:“爸,现在……怎么办?”

公公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站在槐树下,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眼神复杂。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大哥,跟您打听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位叫周德顺的?”

那人打量了我们一番,指了指村子深处:“德顺啊,在呢,最里面那家,门口有两棵枣树的。”

我们找到了德顺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公公。

“是学文哥吧?哎呀,真是你!快,快进屋!”德顺很热情。

进了屋,分宾主坐下。德顺的媳妇给我们倒了茶水。

寒暄了几句,公公就切入了正题。

“德顺,你信里说的那位老人,还在吗?”

德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在,我三大爷,快九十了,就是耳朵有点背。”

“能……带我去见见他吗?”公公的声音有些发紧。

德顺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哥,你真要去啊?都过去的事了。”

“要去。”公公的回答斩钉截铁。

三大爷家就在隔壁。一个很小的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编柳条筐,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德顺凑到他耳边,大声地喊:“三-大爷!有客人来看你了!是从城里来的,咱们本家!”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们半天。

公公走上前,蹲在他面前,声音有些颤抖:“大爷,您还记得……周克勤这个人吗?”

周克勤,是我太爷爷的名字。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盯着公公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克勤……你是……克勤家的娃?”

公公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红色的牙床。他抓住公公的手,手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枯。

“像,真像。你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老人断断续续地,给我们讲了一个和公公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的故事。

太爷爷周克勤,确实不是读书人,就是个庄稼汉。

那年,村里遭了灾,颗粒无收。地主却照样催租,家家户户都快活不下去了。太爷爷性子烈,就带着村里几个年轻人,夜里去地主家的粮仓“借”粮,想让大家先挺过去。

事情败露了。地主带人来抓,太爷爷为了让其他人跑掉,自己留下来断后,腿被打断了。

地主报了官,要把他送去坐牢。太爷爷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太奶奶,连夜把他从柴房里救了出来,让他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你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眼。”老人指着村口的方向,“他说,他对不起周家的祖宗,也对不起你娘。但他不后悔,要是不拿那些粮食,村里得饿S好几个人。”

“他不是偷。”老人用干枯的手,拍着公公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为了救人。”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

公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看到,有两行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声地滑落。

那不是因为羞愧,也不是因为幻灭。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我心里的感受。

原来,我们家那个被粉饰过的“读书人”的根,背后是一个更真实、更有血有-肉的形象。一个为了乡亲不惜以身犯险的普通农民。

他没有“仁义礼智信”的满腹经纶,却用行动践行了最大的“仁”和“义”。

我们从三大爷家出来,德顺送我们到村口。

临走前,德顺拉着公公的手说:“学文哥,三大爷年纪大了,记性可能不好了,他说的话,你别全信。”

他显然是怕我们面子上挂不住。

公公却摇了摇头,他看着德顺,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

“不,我信。”

他说,“我全都信。”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宁静。

公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宇也出奇地安静,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市区的时候,公公突然睁开眼睛,说:“找个地方,吃顿饭吧。我饿了。”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很地道的鲁菜馆。

公公点了一瓶白酒,亲自给我们三个人都倒了一杯,连小宇的杯子里,都滴了几滴。

“今天,高兴。”他举起杯,“我敬我们周家的老祖宗一杯。”

他把酒洒在地上。

然后,他又给自己满上,对我们说:“这第二杯,我敬你们。敬小冉,让我知道了我应该知道的事。敬学文,让我看到了我想看的地方。也敬小宇,让我们周家,有后。”

他一饮而尽。

老周的眼圈有点红,也跟着喝了一杯。

我端起酒杯,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我的心里暖洋洋的。

那一顿饭,我们聊了很多。

公公第一次,没有再提“读书人的风骨”,也没有再讲那些大道理。

他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他父亲如何一边种地,一边逼着他读书认字,说“咱们家不能再出睁眼瞎了”。讲他父亲如何省吃俭用,供他读完师范,在他当上老师那天,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哭。

“我爹这一辈子,活得累啊。”公公感叹道,“他心里装着那么大的事,还要撑起一个家,撑起一个他以为的体面。他没偷,没抢,他就是想让我们活得有尊严。”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个被虚构出来的“书香门第”的故事,不是谎言,而是一个父亲用尽一生力气,为自己的孩子编织的一件铠甲。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摆脱贫穷和出身的烙印,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而公公,穿着这件铠甲,走了一辈子。他努力成为铠甲上描绘的那个样子,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一个正直的人。

现在,他终于可以脱下这件沉重的铠甲了。因为他发现,他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这件铠甲,而是来自那个打断了腿、背井离乡的庄稼汉,遗传在他血脉里的,那种朴素的、坚韧的、善良的基因。

这比任何“书香门第”的虚名,都更加宝贵。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还是去了尼山。

那是一个新建的景区,宏伟,壮观,有表演,有灯光秀,很现代。

我们没有去看那些表演,而是爬上了尼山。山不高,但很清幽。

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曲阜。远处的城市,近处的田野,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公公站在一块岩石上,山风吹动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我走到他身边。

“爸,您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坦然。

“我在想,孔夫子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他说,“他周游列国,到处碰壁,肯定也有过很多不如意的时候吧。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道理,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咱们家的老祖宗,也是一样。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也懂这个道理。为了让村里人有口饭吃,他敢去闯祸。我爹,为了让我们活得体面,他敢去编一个故事。”

“他们都是想让身边的人,变得好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三个人。

“现在,轮到我们了。”

下山的时候,小宇主动过去,扶住了公公的胳膊。

“爷爷,您慢点。”

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孙子的手,脸上笑开了花。

老周走在我身边,悄悄地对我说:“这次来曲阜,来对了。”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暖意。

是啊,来对了。

我们来的时候,是带着一个老人的心愿。

我们走的时候,是带着一个家庭的和解与新生。

在回程的高铁上,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关于曲阜的评价。

商业化,门票贵,讲解无聊……

或许他们说的都对。

但对我来说,这座城市,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一堆古建筑和历史典故的集合体。

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家庭最深处的秘密。

它是一座桥梁,连接了我们家族的过去和未来。

它是一间课堂,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堂关于“家”的课。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想,网上的评价,有时候真的不能全信。一个地方好不好,不只在于它的风景,更在于你和谁一起来,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对我而言,山东曲阜,确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因为它让我明白,一个家庭真正的“根”,不在于祖上是否阔过,不在于家谱上写了什么。

而在于一代又一代人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想要彼此守护的、最朴素的情感。

这,才是我们家最宝贵的,真正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