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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罗隆宗后,沿途道路平坦,到处是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广漠的田野。
二十公里后到达鼻奔拉山,山不太高,上坡如履平地,等到下坡时才觉得有点陡。
鼻奔拉山的西麓点缀着一些村庄,乌拉巴告诉我,此地出产的农产品十分丰富,我当初以为昌都是藏边沃野,到了罗隆宗才知道此地也有大片的农田,农产品丰富的程度还超过昌都,所以能养活驻扎在康地的上万名藏兵。
听说在满清时代就曾用罗隆宗出产的粮食作为清军大本营的给养,所以这里应该设有粮台。
我当时就想,今后经营西藏东部,应以罗隆和硕督二宗作为农垦区。
离开罗隆宗大约五十五公里地方叫作到达曲齿,又名紫驼,这是因当地的紫驼喇嘛寺而得名。
喇嘛寺属于黄教系统,有上千个喇嘛,寺庙周围环绕着几十顷农田。
当天我们驻扎的驿站就在寺庙内,从事驿站差役的人就是紫驼寺的喇嘛。
寺庙的喇嘛听说有甲喇嘛来了,都纷纷过来探望,并用泥壶装满酥油茶表示欢迎。
离开紫驼行走了二十五公里,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到达硕般多。
此地又名硕督,人烟稠密,是西藏东部的一个重镇。
满清时代此地驻有重兵,和西部的拉萨,东部的昌都遥相呼应。
宣统二年(一九一O年)波密事变,清军驻军统领罗长琦率兵由工布江达进攻叛匪失败,以后又派川军从硕督进攻波密,才生擒了反叛首领白马青翁,所以硕督在地理上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处于西藏东部的中途位置,而且还能控制西藏的东南部地区。
我到硕督时,还发现遗留着清代修筑的城墙残迹,市内街道也有些规模,我们抵达后准备停留三天,以便朝拜密教大德,补充粮食和整顿行装。
我到达硕督后,当地的许多汉人前来探望问候,因为这里多年来很少有内地汉人出现。
这些硕督汉人生长在边疆,一方面孤陋寡闻,消息闭塞,另一方面经济实力又不如藏人,所以遭到藏人的歧视,有时还会受到凌辱,处境十分尴尬。
在罗隆宗时,我曾遇到一个陕西籍的汉人,姓皮,年纪大约四十来岁,已和康地妇女结婚多年。
那时他来驿站探望我,我留他一起吃饭,这位老兄饭量惊人,能吃好几大碗,吃完还请求我再给一些饭菜,好带回家中给他的妻子。
他对我说,全家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饭香了,一是因为穷困,二是就算有钱,也无法在市面上买到大米。
他还向我打听内地情形和抗日战争的有关情况,我都一一作了回答。
他表示抗日战争的胜利当然是他所希望的事情,然而他最为渴望的是汉人势力能再次伸展到西藏,让居住在西藏的汉人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还有一位姓尤的汉人,也是陕西人,居住在此已有三代,年约三十多岁,经营商业,家道小康,能说能写汉藏语文,经常往来于拉萨和硕督之间,因为看到我的桌上摆着一本英国前锡金商务官员麦克唐纳所著的《旅藏十七年》中译本,很感兴趣,翻阅一遍后告诉我说:
麦氏书中所说的有关拉萨新建设的情况未免过于夸张,书中所提到的警察、邮政、电报及电灯等设施都还在草创的阶段。
就他所知,全拉萨只有在大昭寺前有一盏电灯,根本没有普及到商家和民居;邮政只是以拉萨作为起点,东到工布江达,西止日喀则,西南到帕里。
电报则是有线电报,直通印度,是英国人竖立的。所以所谓西藏的新政,实在没什么成绩可言。
旅居硕督的第三天,传闻前面有土匪出没,打劫行人,心中颇感不安,因为藏地旅行,旅客的安全与否全赖个人自己,政府概不负责。
跟随我多天的藏兵,因有要事,不能随行;如果请昌都总管府另外派人前来,又需耗费时间。
正徘徊犹豫间,恰恰听说有藏兵二人到达硕督,他们是受札萨索康的命令,押运川茶前往拉萨,有自备牲口,也有乌拉马牌。
例如马牌上写明应支取乌拉百匹,因有自备驮马五十匹,仅需地方供给另一半的乌拉,其余的一半乌拉,则由地方补给现金,如以每匹每站藏银二两计算,则每天在每站收集藏银一百两。
昌都至拉萨约有二十多站,一路走下来可搜刮藏银两千多两。
至于负责押运的藏兵也有些小好处。
我请二位藏兵来到我的住所,希望他们和我结伴同行,并请他们沿途照料,两人满口答应下来,第二天还为我等催齐了乌拉。
硕般多的喇嘛寺和市区都是依山而建,刺嘛寺规模宏伟,金顶灿烂。
市区有居民二百来户,市面上的几条街道也显得颇为整洁。
硕般多宗本官邸及办公处,都在喇嘛寺内。
硕般多原本是西藏的一个部落,后被准噶尔占据,到了乾隆五十八年,征讨廓尔喀的清朝大军进入西藏,这里的民众起而响应,擒获了准噶尔所派的官吏。
雍正四年,朝廷将硕般多赏给了达赖喇嘛。
2
在西藏旅行,凡是见到农田,附近必有村庄,否则就必少人烟,这条规律几乎是百试不爽。
从硕督西行二十五公里几乎不见人影,到处是荒山秃岭,到巴喇拉山后,发现山势并不陡峻,只是十分绵长。
山间有牧民及多座牛毛帐房,是有名的左巴(牧场)地区。
我们爬到山顶,已近日落,赶快下山,到巴里郎歇宿。
巴里郎距硕般多约五十公里,骑马需要八小时三刻钟。
巴里郎仅有二十多户居民,农产品品种极少,市面相当萧条。
从巴里郎前往拉孜也有五十公里,沿途都是山沟峡谷,悬崖峭壁,山溪在谷间湍急地奔腾着。
次日清晨又走了十五公里,到朔马拉山,山上的崖石是土红色,《卫藏通志》记载,此山为赛瓦合山,其山势不高,但却逶迤漫长。
翻山后三十五公里至拉孜,该地仅有居民五六户,似乎是专门为应差而在此居住。
附近有一个喇嘛寺,规模很小,仅有喇嘛五六人。
而且地区荒寒,不产五谷,一切柴草马料,都由别处运来,所以价钱非常昂贵。
我与一个藏兵先骑马到达拉孜,希望找到一个比较宽敞的住处,可找来找去只能找到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子,进门还得弯腰,房主人是一个又老又黑的康地女人。
向我作揖后把我迎进室内,求我摸顶赐福。
我的随从及另一个藏兵巴扎随后陆续到达。
巴扎还未进屋,就听到他在外面不断地咆哮,进屋后对我说,十几枚云南茶途中被驮牛撞散,如果不能得到赔偿,他将受到上司的处罚。
然后他将圆茶放在地上,把乌拉巴叫过来恶狠狠地告诉他:“这些茶是昌都札萨命令我押送的,如果有任何损坏,必须照价赔偿,否则我就会把牛杀掉,然后卖掉牛肉,作为补偿。”
乌拉巴没有办法,只好向当地熟人借款赔偿;每枚圆茶约合藏银三两,一共赔了四十多两,比市面价格高出许多。
但破碎的茶叶呢,还是仍归这个藏兵所有。
事后藏兵笑着对我说:“康巴人都是小气鬼,如果不借题发挥,就很难榨到他们的钱。我们当兵的在康地戍边,每月的饷银只有三两,怎么能维持生活?所以必须另外找些外快。"
康藏的民族语言、文化及宗教信仰虽然一致,但彼此之间存在着极多的矛盾。
藏人批评康人行为粗犷,缺少礼貌;康人则批评藏人口蜜腹剑,心怀狡诈。
特别是在经济方面,康人的实力不如藏人,所以康人旅客刚到拉萨,房间主人一定会问他,你是康人?还是安东娃?
如果属于这两种人,在拉萨很难租到房屋,因为他们的行为举止粗犷好斗,经常惹事生非;又因为康地妇女来拉萨后从事的都是生活比较低下的职业,经常在屋里喧哗吵闹,吵得周围不得安宁。
其实康地面积很大,人口又多过藏人,如果康人治康的计划能够实现,则东起康定,西止工布江达,都属于康人的地界,因此藏人虽然嫌弃康人的粗犷,但对于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康人,也会运用笼络的手段,如德格土司泽旺登登的弟弟,西藏地方政府就授予他台吉的名义,允许他长居西藏,以便将来有机会可以作为傀儡使用。
七月二十五日晨,我们从拉子向西南行进了十公里,再翻越毕达拉山以后,就到达了一处草坝。
我想起在罗隆宗时,刘曼卿女士曾经告诉我说,有一个甲喇嘛从西藏向东走的时候,因为年老体弱,在此处圆寂,当地土人打算为他修建骨塔,以便供奉。
我向当地土人询问此事,没有能问出骨塔的确切位置。
遇到大活佛或高德喇嘛死后,就为他们修建肉身塔永久供奉。
至于旅藏的汉人死后往往仍是装棺材殓葬,保持原来的风俗。
3
拉孜距边坝仅有二十五公里,骑马不久就到了。
这个地区是西藏比较辽阔的地带,有数十户居民,颇为富庶。
还有一座喇嘛寺,环境幽静,适宜修道,边坝宗本就住在寺内。
寺庙的东南有一座大山,山顶修了一座亭子。
当地土人传说,每年四月十五日,此山上空定有彩云出现,云端上坐着宗喀巴大师三父子(宗喀巴及其弟子克主杰、贾曹杰,被称为三父子)及文殊、普贤的圣像,而且能够听到鼓乐喧天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我听到后感到很惊奇,可惜无法等到明年四月十五日一睹这样的奇景。
与我同行的两位藏兵到了边坝后分道扬镳,藏兵巴札需率骡马返回昌都交差,另一个藏兵与我一同押运云南茶叶直奔拉萨。
从边坝启程,全部茶叶都用乌拉驮运,不再用私人牲口,因为从边坝往西有数座大山,用骡马翻越,中途很容易倒毙,而且马料昂贵,很不划算。
从边坝到丹达山麓约有三十公里,这天天气晴朗,行走了不久,就渐渐接近名闻康藏的夏工拉山(意思是东大雪山)。
夏工拉就是汉人所说的丹达山,丹达山之所以得名,是因山麓中有一座丹达王庙,庙在丹达村的西南,外形是汉式建筑,因多年失修,颓败不堪。
庙中供着丹达王的塑像,白面黑须,中等身材,明朝的装束,据《卫藏通志》记载:
这位神是江西人,姓彭名元震,康熙年间,因受命押解饷银赴西藏,在翻越丹达山时,正值隆冬时节,在经过山顶一个叫阎王碥的地方时,突然风雪大作,彭元震从马上摔下,掉进了雪窖中,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等到夏天冰雪消融的时候,土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仍然僵坐在所押运的银饷上,面目栩栩如生。
于是大家把他的尸体供奉起来,并修了这座庙来祭祀他。
土人说,庙子里的神非常灵验,凡是过丹达山的人,只要虔诚祈祷,一定获得佑护。
我与随从人员一起前往礼拜,只见庙子中仍保留着神的几件遗物,包括靴子、帽子和马鞍,以供后人凭吊。
丹达山麓村内居住着一位汉人,见面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等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罐汉茶,为我祝寿时,我才知他是汉人。
他说自己姓万,本是清末驻藏戍边的士兵,沦落在边地已经三十多年了。
他看上去披发赤脚,窘迫不堪,乍一看像个野人。
他一直未婚,也没有固定的家产,只有二十多头绵羊,以牧羊为生,藏人看到他孤苦零丁,常常欺负他。
他听说我到藏地,特地前来拜见,借此机会诉说心中的苦闷。
由此可见,当年苏武牧羊,昭君出塞,文成公主下嫁,汉族儿女远戍边邦,他们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七月二十六日,我们开始翻越夏工拉山。
夏工拉山从山脚到山顶约有七公里半,所以估计此山的高度应超过六千米,有的人估计海拔六千三百米。
山势险峻陡峭,四季积雪,山中藏有深不可测的大雪窖,如遇到天气阴霾的时候,牛马会行走缓慢,所以大都走到半山腰就要扎营休息一天,第二天再继续翻山。
这天因天气晴朗,人强马壮,中途不停,中午就登上了山顶,只见峭壁悬崖,直透云霄,而深达万丈的雪窖,就在山顶的左侧,看上去让人胆战心惊。
山顶有一块汉文的匾额,上写“阎王碥”三个字,竖立年代和书写人的姓名已剥落得无法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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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丹达山后三公里,就到了一个牛厂,地名叫察罗松多,分布着茂密的森林。
我们向牧牛人买了大约一加仑的新鲜牛奶,用火煮热后,席地而饮。
口干舌燥的时候,能喝到如此新鲜的牛奶,真是令人痛快。
当天的驿站是郎吉宗,距察罗松多约二十五公里,行程约四个小时。
我们在硕般多所补充的伙食已经吃完,希望在郎吉宗能补充一些食品。
但此地缺乏新鲜牛肉,最后由头人找到半只已经变了味的牛腿。
这时大家都已饥饿难忍,因此顾不得牛肉是否新鲜,煮熟之后,狼吞虎咽地下了肚。
在康藏旅行,夏季一般难以买到牛肉,因为夏季水草丰美,放牧方便,又不利于储藏,因此牧民很少宰杀牛羊。
到了冬季水草干枯的时候,冰雪遍地,放牧困难,储藏方便,所以是宰杀牛羊的时节,也是采购牛肉的好机会。
由郎吉宗西行,都是下坡路。
夏季涨水时,经常会堵塞道路。
走了二十公里的路才到大窝嘉措湖,有数户居民,这里有山有水,风景如画。
西藏牧区盛产牛油、羊奶、牛奶。
因工业落后,不能制成罐头外销。
牛油制成后,是用羊水泡包裹,重量分一克、两克或五克,十克不等,运往拉萨销售,但不能持久储藏,日子久了会变味。
牛油以藏北所产的较好,酸奶则以拉萨哲蚌寺后山棍坡每天出产的为第一。
因山中盛产虫草,乳牛吃完后,用牛奶做成的酸奶极为香甜。
再向前到阿兰多,然后到甲贡,约有三十五公里,沿途都是大山,路旁还长着许多刺树,马的脚部和腹部被剐得伤痕累累。
山坡上到处都是流沙,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一样。
所以这一段路常常是骑马的时候少,步行的时候多。
中午来到了一个小型的铁索桥旁,此桥是阿兰多通往甲贡的要道,两岸都是千仞峭壁,中间隔着大川,桥面铺着木板,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来回摇荡,两边又没有扶手,过桥非得小心翼翼不可。
志书中称此地叫鹦鹉嘴,也叫贾桑(铁桥)。
过了桥后道路比较平坦,直到甲贡。
甲贡属于拉里宗管辖,藏兵告诉我说,从甲贡向西一带的老百姓民性剽悍,不像昌都、硕督一带的人性情柔顺。
进入这一带后感觉确实如此。
单就当地人的穿着上就能知一二,这里不论冬夏,人人都穿一件老羊皮袍,不怕风寒和冰雪,个个面貌黝黑,蓬头垢面。
当天下午,藏兵要求头人迅速准备乌拉,头人查验马牌后说,这个马牌是由边坝起支,而不是昌都,恐怕是伪造的,拒绝供应乌拉。
藏兵说,如果不给乌拉,请签字盖印,我仅要求骑一匹马,马上返回昌都报告札萨。
头人照样不理,藏兵立刻动手和头人打了起来,经大伙劝解,头人才肯供给乌拉。
我的乌拉供给也受到影响,从昌都向西行进,沿途几次更换乌拉都是马匹,但在甲贡却只供给牦牛。
因为等候乌拉,我在甲贡休息一天,早晨起身,念诵大威德金刚咒百遍,以求加被。
大威德金刚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具有摧毁群魔,解脱生死的作用,有双身,有单身,黄教徒大多喜欢修炼此法。
下午头人找来几位牛厂娃来给我讲故事。
西藏民间通俗故事中曾经有两个有名的幽默故事,一个是笑巴登巴传,笑巴登巴是一代滑稽家,他曾把自己化装成女人,并混在其他女人中间制造笑料。
他也曾伪装成大活佛,因勒索财物而被捕,故意以此来制造出讽刺效果。
二是称拉勒巴传,称拉勒巴是噶举巴圣人,他所写的诗歌哲理高妙,流传极广,康藏人非常喜欢读。
此外还有一些荒诞无稽的传说,如鸟猴故事,西藏古代史等等。
康藏青年在工作之余,大多喜欢席地而坐,一面喝着西藏青稞酒,抽着香烟,一面按照次序,彼此轮流讲故事,以消磨时光。
而贵族的子弟呢,则是听音乐、下围棋、打牌、射箭,也有极少数能当京剧票友,或者读汉文的《三国》和《水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