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我常常惦记着要去北海转转，今年尤其想，毕竟北海作为公园开放整整一百年。北海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是因为它既有皇家园林的气派，又有“海上仙山”的气象，且颇具京城老公园特有的平民气质，能把这三种气质集于一身的并不多见。

北海所属的三海，是古高梁河自东汉改道后遗留的水面。旧时，这里称为太液池，又称西苑。御苑在西，宫城在东。在这座供皇室游乐的园林里，有颇多具有象征意味和礼制考量的设计。

1870年拍摄的北海，左侧远处可见极乐世界方殿、万佛楼以及阐福寺大佛殿，后两者如今已无存。

大慈真如宝殿内两座铜塔的老照片，两塔处于居中位置。

从大圆镜智宝殿遗址拍摄的西天梵境琉璃阁及七宝佛亭。

白塔山元代又叫万岁山

北海最为惹人瞩目的是白塔，它矗立在高高的琼华岛上，甚至赋予了它一个全新的名字：白塔山。在这之前，它还有一个更尊崇的名字：万岁山。是的，这是元代皇城内的万岁山，就如同景山是明代大内的万岁山一样，地位崇隆，无可取代。琼华岛能够成为元大内的万岁山，缘于其四足鼎立的布局，皇帝、皇后、皇太子、皇太后，分居于皇城的四方，太液池的两侧，由此琼华岛成为居中靠北的“镇山”，山的概念由此确立，后来又有了陟山门和陟山桥的衍生命名。到了明代，皇帝和皇后，太子和太后，都集中于紫禁城内，景山也就成为大内正北的镇山，景山也在万历时被称为万岁山。

有资料记载，琼华岛上忽必烈营建的广寒殿，撑到明代万历时才坍塌，万历帝还赏赐张居正广寒殿内发现的金币。如此核心地带，广寒殿年久不修以至于坍塌，恰恰反映了元明两代帝王和臣子关系的截然不同：明代的帝王包括永乐大帝，都不得不反复向大臣申明，登临白塔只是为了受教育，提醒自己不要耽于享乐。清代帝王则少有这方面的思想包袱，顺治在这里建了白塔，盖了永安寺；乾隆则在此树碑立传。

白塔其实是依山而建的永安寺的一部分，除了这座寺院，琼华岛上的亭台楼阁，更多保留了元明时期的遗韵。元代时，利用机械从陟山桥扬金水至山顶，造成各样水法胜景。至今，太液池的水从北水关入，再流入紫禁城内外金水河。环岛临水，由西而北再向东，有琳光殿、甘露殿、阅古楼、漪澜堂等古建，又有仙人承露、碧照楼、琼岛春阴等胜迹；拾级而上，半山有悦心殿、庆霄楼、揽翠轩、看画廊等盛景。北海有很多历代留下的经典印记，层层叠叠，后人过此，不由会心生感慨。

“小西天”包含万佛楼

北海西侧比较狭长，几乎没有大的建筑，主要是沿水道路，道路的北端，是小西天极乐世界方殿，方殿总面积达1200平方米，其横梁跨度13.5米，是国内最大的方殿，殿内“极乐世界”为乾隆御笔。方殿建成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乾隆帝为其母祝寿祈福，与万佛楼同时所建。方殿周围有池水环绕，架四座汉白玉石平桥，桥头各有一座琉璃牌楼，南牌楼为主牌楼，其外侧还有一座石拱桥，南牌楼匾额为“证功德水”和“现欢喜园”。方殿内是超大型的悬塑，描绘的就是西天极乐世界。北洋时期，曹锟夫人还出资修缮。上世纪五十年代拆除，后又修复。

极乐世界方殿后，便是同期建成的万佛楼，二者统称小西天。过了极乐世界北牌楼，再过万佛楼普庆门，入门南北各有黄瓦木牌楼一座。万佛楼七开间，高三层，歇山顶，黄琉璃瓦绿剪边，皇太后万寿时王公大臣纷纷铸佛献寿，统计近万，故而名为“万佛楼”。

万佛楼前左侧树宝幡竿，右面立御制方碑，经幢北面镌刻乾隆“御制庚寅万佛楼瞻礼诗”。

万佛楼两侧有配楼，东为宝积楼，西为鬘（mán）辉楼，西楼因西邻旃坛寺，因其火灾而被焚毁，东楼尚存。宝积楼与鬘辉楼共供奉佛像约一万六千尊。万佛楼后左右各有门，东门内为澄性堂，北为镜藻轩，南为澄碧亭。西门内有妙相亭，抱厦四出，里面是不能转的石雕转轮藏，镌刻贯休画十六应真像及“御制”赞语。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楼中金佛尽被掠夺，后此处渐荒废。民国初《三海见闻志》载：万佛楼遗址“今南坊依旧，北坊只余坊基址，牌已毁……宝积楼如故，鬘辉楼则孤壁独立，只余瓦砾，盖前数年已毁于遭火劫矣。今楼下之大佛，只余佛首卧在地上，不知由何处迁来，非本来面目也。”勉力支持了半世纪之后，万佛楼于1965年被拆除。楼前的乾隆御制方碑，挪到了极乐世界南。

阐福寺曾有大佛殿

阐福寺是小西天极乐世界的东邻，是明代乾德殿旧址，乾德殿在明代被称为北台，是俯临北海北岸的巨构。其台高“八丈一尺”，相当于十层高楼，“广十七丈，磴道三分三合而上之”，和颐和园佛香阁的磴道比较像。乾德殿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夏建，中间经历了很短暂的光宗朝，至天启元年（1621年）十一月十四日，就奉旨拆毁了。天启四年夏，此处建起嘉乐殿，门曰延景门，门前还配了牌坊和五龙亭，这组建筑在康熙皇城衙署图里还有描绘。

乾隆十一年（1746年），这里仿正定隆兴寺建了大佛殿，赐名阐福寺，大佛殿供奉巨大的整根楠木雕刻的千手千眼佛，可惜在1919年11月17日晚6时大佛殿被焚毁，直到晚上10点多才扑灭。有说失火烧毁大殿的是驻扎此处的消防队，其实并不确切。阐福寺的钟鼓楼不同一般，上下皆为三开间。看门的铜狮在庚子事变时被意大利军掠至意大利使馆（如今的对外友好协会），留存至今。

西天梵境是“大西天”

北海还有一个“大西天”，而且民国以来，舆图及文献常把大小西天搞混，其实东边的西天梵境才是“大西天”，无论年头还是规模，都超过“小西天”。

明代这里是太素殿，乾隆十八年（1753年）建成琉璃宝塔，乾隆二十三年烧毁，改为华严清界殿、琉璃阁和七佛塔亭。地基台座依然很高，要上十三级台阶。这就形成了前低后高的地势。这里还有另一个五龙亭，是太素殿后部的一座封闭的方殿，明代早期叫岁寒亭，后来改为五龙亭，但跟我们如今熟知的龙泽亭等五亭全然不同。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西天梵境的重檐庑殿顶楠木大殿——大慈真如宝殿。除了此处，皇城内也只有大高玄殿、太庙三殿以及快雪堂这三处楠木殿堂了。

大慈真如宝殿内的三尊大佛，后挪到了戒台寺。殿内原有两座楠木塔和两座铜塔，形制不同，后来这几座塔不存，铜塔塔座在五塔寺，木塔塔座下落不明。如今复制的铜塔，形制其实是木塔的。

西天梵境西侧还有大名鼎鼎的九龙壁，它其实是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所建大圆镜智宝殿的照壁，大圆镜智宝殿在庚子事变后就因失修加兵火而被拆除。1925年后，成为公共体育场，如今此处复建有一座仿古建筑。

快雪堂有元代铁影壁

快雪堂不以布局取胜，内涵足以添彩，它以书法刻石闻名于世。快雪堂是最后一进楠木殿堂的专称，也是整个三进院的总称。前面的澄观堂、浴兰轩建于乾隆十一年，原是阐福寺的附属园林建筑。快雪堂则是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为收藏以《快雪时晴帖》为代表的48方珍贵书法石刻《快雪堂法书》，而专门建立的楠木殿堂。

1923年11月4日，在梁启超先生发起下，松坡图书馆在快雪堂成立。1925年随着北海的开放，图书馆也向公众开放。

快雪堂前曾有元代铁影壁，中性火山岩雕成，呈深赭色，因色泽如铁而得名，高1.89米，宽3.5米。铁影壁最初立于元大都健德门一座古庙前，明初被移到德胜门内护国德胜庵门前，此处后来得名“铁影壁胡同”。1947年底，铁影壁从德胜庵迁至北海。当时，铁影壁的底座并没有一起跟随搬迁。直至1986年，人们才又重新找回铁影壁原来的底座，使它与铁影壁合为一处。

园中之园更精彩

特别值得看的，还有北海的那些园中之园。它们大多在瞻礼建筑群的东侧，比如万佛楼东有澄性堂小园林，阐福寺东有澄观堂小园林，西天梵境东侧有镜清斋（静心斋）。

静心斋（原名镜清斋）建于乾隆二十一年，以南方园林小中见大、巧于理水而闻名，北部山石林立，又有半壁廊收束视线，重点自然放在了造石和营水上。静心斋在清末是慈禧常常驾临的地方，而且经常是坐着小火车过来。这条线路被称为西苑铁路，由中海瀛秀园起，经福华门入阳泽门（今北海西南门），沿北海西岸向北，至极乐世界再转而向东，经过阐福寺、快雪堂和西天梵境，最后到静心斋码头前的车站。在西天梵境的“华藏界”牌楼前还修了一段岔道，用于火车掉头。

北海东岸还有两处精妙园林：画舫斋和濠濮间，前者规矩而后者灵动。画舫斋凿院为池，前轩后殿，轩内为帝后观戏之所。濠濮间有敞轩和爬山廊，随山就势，使得园林充满野趣。

先蚕坛里祭蚕神

北海岸边除了皇家寺庙和园林，还有先蚕坛，它曾是皇后祭祀蚕神、举行亲蚕礼的场所，嘉靖年间曾建于安定门外，后因水源不便迁至西苑仁寿宫附近，但最终废弃，留下一个地名叫“蚕池口”，西什库教堂的前身蚕池口教堂就建在这里。

清乾隆七年（1742年）于北海北岸重建先蚕坛，成为清代亲蚕典礼的专属场所。先蚕坛主殿是亲蚕殿，殿内悬挂乾隆御笔的匾额：“葛覃遗意”，并有对联：“视履六宫基化本，授衣万国佐皇猷”。1925年，北海公园开园后，被拆除的西苑小火车钢轨曾运至先蚕坛搭建房屋。

团城与万岁山遥相呼应

由琼华岛引一玉石长龙，也即堆云积翠桥，可至团城。金代时这里是万宁宫一部分，元代至元元年（1264年）建了仪天殿，永乐十五年（1417年）加了城墙，仪天殿改名承光殿，是为圆殿。

明宣德八年（1433年）元旦，宣宗在接受群臣朝贺后，特别降敕，从正月一日为始，赐百官节假二十五日，“军民悉听饮酒为乐”。宣宗在西苑彩扎灯山，“诏文武百僚由西安门入，同观之。既夕，赐坐于圆殿，万岁山前、太液池之上，环池至于山顶，万灯齐举，光焰烛天，晃焉如昼。”这里的圆殿，就是指团城；而万岁山，就是指琼华岛。

清康熙十八年（1679年），承光殿因地震被毁，康熙二十九年重建，圆殿改为方殿。乾隆十一年扩建，并把广寒殿的渎山大玉海放置承光殿前。团城也成为皇帝从三山五园到紫禁城时读书赏玩的逗留之地。